在烟花绽放的季节守护你

作者：水濑纱良

第一卷 第一章 时间停止的那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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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踏出橘色的车厢，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风景。

与此同时，暑气也迎面而来，缠绕着在冷气车厢里冻得凉飕飕的身体。

「……好热！」

忍不住停下脚步，扬起脸。

头上是无垠无涯，蓝得望不见一片云的晴空。盛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蝉声响彻杳无人烟的月台。

「……一点也没变呢。」

早濑瑞希站在月台上喃喃自语。

这个小镇四面环山，最大的特征莫过于辽阔的田地与奔腾的河流，还有……一时半刻想不到了。

说得好听一点是有很多大自然，说得难听一点则是穷乡僻壤。既没有发展，也不会再衰退了。

这里恐怕从十九年前，瑞希还没有出生时，就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了。

从今以后一定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有时间静静地流逝。

不算长的月台响起发车的铃声，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只有两截的列车又开始缓慢地动起来。

瑞希用手背拭去额头渗出的汗水，重新背好偌大的体育用品袋，走向验票闸门，好整以暇地往外走。

穿过小巧的验票闸门，走出车站。

车站前只有几间商店，人车稀少。

心想这里也是老样子时，身边响起震天价响的喇叭声。

「喂，瑞希！你在发什么呆啊！这边、这边！」

有个短发男子从车身上写着「两角拉面」的小厢型车驾驶座探出被太阳晒黑的脸。是小学、国中都和瑞希就读同一所学校，以前参加过棒球社的两角修吾。

瑞希知道他拿到驾照了，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目睹儿时玩伴开车的模样。

瑞希走近白色的小厢型车，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有些困惑，他露出坦然的表情，打开车门。

「修吾的嗓门还是这么大呢。」

「什么？这么久没见了，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吗？别忘了我可是特地来接你的喔？」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接我。是你说你无论如何都想来接我吧？」

瑞希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嗄？这是人说的话吗？你去东京以后是不是变了？说话变得跟东京人一样冷冰冰的。唉……真讨厌，曾经那么可爱的瑞希同学也染上都会的气息了……」

「这给你。」

为了制止儿时玩伴的埋怨，瑞希递出伴手礼。看到点心盒的那一瞬间，修吾的眼神有如孩子般闪闪发光。

「哦！这不是东京香蕉蛋糕吗！你要给我吗？」

「你不是说你想吃吗？」

「没错，我说过，我说过！你要搬去东京那天，我在电话里说过！你还记得啊？瑞希最好了！」

「知道了，快开车吧。」

修吾「是是是」地笑着用流畅的动作握住方向盘。驾轻就熟的动作让修吾看起来变得好陌生，感觉自己好像被远远地抛在脑后。

为了掩饰尴尬，瑞希望向窗外，悠闲宁静的田园风光开始缓缓地往后流动。

从四月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距今已经过了四个月。

考上大学，找到打工，也交到几个新朋友，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变了」。

就跟这个小镇一样，瑞希以为自己肯定也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改变。

「我告诉忍你要回来，他也很想见你。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忍——宇津木忍跟修吾一样，都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不同于孩子王修吾，忍总是很冷静，是个有点人小鬼大的小孩。

两个人的个性南辕北辙，不知怎地居然很合得来，加上瑞希，三个男生经常一起玩、一起恶作剧。

忍如今在乡公所上班。

「大概……一个星期吧。放完盂兰盆节就得开始打工，到时候非回去不可。」

「打工啊……大学生真好啊。暑假超久的对吧？我家连盂兰盆节也要开店，几乎全年无休。啊，这辆车的冷气坏了，所以如果你会热，就把窗户全部打开吧。」

瑞希把原本打开一半的窗户全部打开，闷热的风打在脸上。

这辆老爷车是修吾的父亲以前开的，真令人怀念。

「你还真的乖乖在拉面店工作啊？」

「对呀。我爸又住院了，所以我妈把我使唤到不行。」

修吾家开的小小拉面店，白天是附近小孩或学生聚集的地方，晚上则被一群大叔大婶当作居酒屋。

高中毕业后，修吾开始代替身体不太好的父亲在店里工作。那家店迟早会由修吾继承吧。

「我妈会跟客人炫耀喔。」

「炫耀什么？」

「炫耀你啊。」

「炫耀我什么？」

瑞希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看着修吾的侧脸。修吾手中握着方向盘，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她总是很骄傲地说，居然能从这种乡下去东京念大学，瑞希同学真了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儿子呢。」

「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只是不想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镇，只是为了逃离这里才去东京。

瑞希望向窗外。车子再继续笔直地前行，就会看到一条大河。

可是修吾却打了方向灯，向右转。看来是打算避开河边那条路，走农道回家。

「总之就是这样，我妈也很想念你。明天晚上可以来我们家拉面店坐坐吗？」

修吾面向前方说道。

「可以啊，反正我很闲。」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招待你吃我们家的拉面。」

「好啊。」

瑞希小时候经常在修吾家集合，吃他爸爸煮的拉面，直到升上国中后依然如此。

可是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开始渐行渐远。国中毕业后，大家都念当地的高中，只有瑞希考上离家较远的高中。

从此以后，只剩下偶尔互传简讯的交情……一周前，修吾联络他，问他暑假要不要回去，他说要回去后，修吾便不给他机会拒绝地说要来接他。

瑞希边回忆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说是这一带唯一也不为过的高楼映入眼帘，是瑞希他们以前念书的国中。

随着车子行经古老的校舍，生锈的绿色护栏映入眼帘。瑞希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

「瑞希。」

耳边传来修吾的呼唤。

「你再也不游泳了吗？」

修吾大概也想起来了，想起那片护栏对面就是学校的游泳池。

「早就不游了。」

「可是你以前在那个只有幽灵社员的游泳社里，是唯一一个就连暑假也认真练习的人吧？」

「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事做。」

没错，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做而已，所以才游泳。所以才每天像个傻瓜似地只知道游泳。

「我还以为瑞希喜欢游泳。」

修吾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如果问他喜不喜欢，或许是喜欢的。他可以自信满满地说，比起学习或其他运动，他更喜欢游泳。

可是对瑞希来说，有多喜欢游泳，就有多痛苦。

绿色的护栏越来越靠近。

瑞希静静地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怀念的脸。

*

「瑞希！」

夏天的太阳好刺眼。光线毒辣。风热呼呼的。蝉鸣声震耳欲聋。

潜在隔绝一切的水中，只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无论潜得再深，瑞希都能听见那个彷佛要引导自己抵达终点的声音。

「哗啦」一声激起水花，瑞希从水底探出头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下，与蹲在游泳池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短发女孩对上眼。

女孩是瑞希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同学——楢崎夏帆。

不知怎地，瑞希感到好安心，但又不愿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摘下泳镜，刻意皱着眉头说：

「你又来啦。明明不是游泳社的人。」

「有什么关系嘛。我是来为你加油打气的，不然瑞希一个人太可怜了。」

「什么？我才不可怜，不需要加油打气。」

瑞希上岸时故意激起大量的水花。夏帆的T恤和短裤都湿了，却哈哈大笑地说：「好舒服啊！」

瑞希皱眉，心想这家伙还是那么古灵精怪时，眼前出现了一枝水蓝色的冰棒。

「给你！」

夏帆直挺挺地把冰棒递到他面前，笑得丽似夏花。

「这是什么？」

「慰劳品。」

是夏帆经常在学校旁边小杂货店买的苏打口味冰棒。

「你不要吗？」

眼看夏帆就要把冰棒收回去，瑞希赶紧伸手，硬生生地抢过来。

「我要。」

「不用说谢谢吗？」

「……好麻烦啊你。」

「那还给我。」

瑞希用湿答答的手拍掉朝自己伸过来的掌心。

「谢啦。」

「乖！」

夏帆把手收回去，满意地笑了。

「乖」什么「乖」啦。两人明明一样大，可是夏帆从以前就把瑞希当成弟弟或宠物看待，这点令瑞希很不爽。

夏帆又拿出一根冰棒给瑞希看。

「也有我的份喔。我想和你一起吃。」

瑞希默不作声，夏帆再次对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两人走向游泳池畔的护栏，并肩坐下。

冰棒已经开始融化了，两人手忙脚乱地吃起来，嘴里一边嚷嚷：「融化了！融化了！」

用牙齿咬下一口，水水的苏打味在口中散开。

「瑞希意外地认真呢。连暑假也每天练习，明明其他社员都没来。」

夏帆边吃冰棒边环顾没有其他人的游泳池说道。

她说得没错，这所国中的游泳社很弱，除了瑞希以外，几乎都是幽灵社员。等于每天都能独享学校的游泳池，只有挂名的顾问时不时来瞄一眼，就算偷懒也没有人会生气。

可是漫长的暑假，瑞希仍每天来游泳池报到。

「没什么……反正待在家里也没事做。」

「不用写功课吗？暑假作业已经做完了吗？」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不好意思！我已经做完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一向赶在最后一天才在那边手忙脚乱吗？」

「我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了。瑞希同学也得快点长大才行。」

「你在说什么鬼话。」

吃完最后一口冰，瑞希把木棍舔干净。

没看到「再来一枝」的字。

「可是啊……瑞希，因为你很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下次比赛一定能胜出吧？就跟千寻哥一样。」

听到夏帆脱口而出的名字，瑞希拿着冰棍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么说来，我们一起看过千寻哥国中时的比赛吧？当时的千寻哥实在太帅了……宛如水中蛟龙似地像这样拨着水。姿势比谁都漂亮、速度也比谁都快……」

夏帆模仿自由式的动作，露出着迷的表情。

「所以瑞希也……」

「我没办法。」

瑞希打断夏帆说的话，夏帆不满地噘起嘴。

「为什么？瑞希每天都在练习，游得也很快。」

「但我跟哥哥不一样，我没办法拿第一。」

瑞希说着从夏帆身边站起来。

「你要上哪儿去？」

「回家。」

本来还想再游一会儿，但是拜某人所赐，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打断了。

瑞希把毛巾披在肩膀上，撇下夏帆，开始沿着游泳池畔往前走。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啊！」

瑞希吓了一跳，回头看，只见夏帆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奔向自己。

「你瞧！我的冰棒中奖了！这是我第一次中奖喔！」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瑞希才希望她能快点长大呢。

「这个要怎么兑奖？」

「只要拿去店里，就能再换到一根喔。」

「太棒了！那我们走吧，瑞希。现在就去换！」

夏帆一把挽住他的手。

「唉，等等……」

「你不是要回家吗？那就陪我去嘛！」

夏帆紧紧抓住瑞希的手臂，拖着他走过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人在的游泳池畔。

水面倒映着蓝色的天空，随波荡漾。修吾所属的棒球社正在护栏对面的操场上练习，扬起漫天尘土。

阳光直射脑门，和被夏帆抓住的手臂一样滚烫。

「幸好我今天有来帮瑞希加油。」

夏帆的笑声与蝉声重叠。

「所以是托我的福喽。」

「是我的运气好吧。」

夏帆回过头来的笑脸就像夏天的阳光灿烂耀眼。

两人一起并肩走回家。

悠闲宁静的风景、习以为常的对话、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他曾经真心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只属于他和夏帆的时光，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他曾经这么想。

*

「瑞希？」

修吾的声音令他蓦地睁开双眼。自己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家到喽。」

「啊……嗯。」

瑞希揉着眼睛往外看，眼前是四个月不见的自己家。

瑞希轻声叹息，推开车门。修吾靠在方向盘上，目送他下车。

「那我走喽。」

「嗯。」

瑞希用力关上车门，重新扛起肩上的旅行袋时，修吾对他说：

「瑞希，我……还想跟以前一样，和你一起玩喔。还有忍，三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骑脚踏车奔驰、吃拉面、像个傻瓜似地聊到天亮……我想再跟你们一起做这些蠢事。」

瑞希抬起头来，望向修吾。修吾以正经到不行的表情看着瑞希，厚厚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那有什么问题。」

瑞希细声细气地说。

「总之明天见啦。我也很想念忍。」

听到这句话，修吾的表情为之一亮。总是这么耿直、这么好懂，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好！我来通知忍！」

「……嗯，麻烦你了。」

修吾咧嘴一笑，重新握好方向盘。瑞希对他的侧脸说：

「修吾，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修吾竖起大拇指，又笑了一下，驱车从瑞希跟前扬长而去。

瑞希其实都知道。

知道修吾来接他是因为担心他。知道修吾刻意避开河边那条路。知道修吾是打从心底真的想再见到他。

瑞希目送修吾的车离去，作好心理准备，伸手推开家门。

瑞希的家是有庭院的旧式日本住宅。

以前祖父母也和他们一起住，两人在瑞希小学相继去世后，就只剩下瑞希和父母，还有哥哥千寻一家四口。

「叽……」门发出锈蚀的声音开了。瑞希走在通往玄关的庭石上，长着高大柿子树的院子映入眼帘。

这时，瑞希发现有个人影正蹲在地上除草。

「……妈。」

瑞希轻声呼唤，停下脚步。戴着草帽，默默除草的背影并未发现瑞希的存在。

瑞希不发一语地凝视那个背影。被土弄脏的手拔起一棵草，没有丝毫的犹豫，又拔起另一棵草。

定睛一看，不只杂草，就连应该是自己种的花也被连根拔起。

瑞希紧紧握住汗湿的掌心，这次以清晰可辨的音量又喊了一声：

「妈！」

背影抖了一下，停止拔草的动作。然后慢慢起身，静静地转过头来，视线抓住瑞希的身影。

四个月不见的母亲好像又瘦了点，或许又不吃饭，令父亲伤透脑筋。

瑞希驱散脑中的想法，挤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

母亲直勾勾盯着瑞希看，放松了脸上的表情。她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眯细双眼，以平静的语调说：「你回来啦。」

母亲的笑脸是瑞希从小看到大的笑脸。

瑞希内心深处燃起一缕微弱的希望。

说不定母亲对我……

然而母亲的下一句话轻易吹散了那丝微弱的希望。

「等你好久了，千寻。」

母亲面向瑞希，如此说道。

「很热吧？快点进来。我马上准备凉的给你喝。」

母亲满头大汗地对他微微一笑。瑞希重新背好险些从肩上滑落的旅行袋，笑着回答：

「嗯。」

母亲又微笑了一下，脱下凉鞋，从檐廊走进屋里。

「爸爸！千寻回来了！」

母亲大声地说。

瑞希伫立在原地。蝉声唧唧，响彻整个庭院。

母亲果然没有恢复正常，果然还是以为瑞希就是千寻。

「……我就知道。」

这种事，他明明早就知道了。

但还是感觉心里像是被掏空了。

「瑞希。」

檐廊传来声音，瑞希抬头。父亲静静地微笑开口：

「欢迎回来，瑞希。」

感觉一旦出声，眼泪就会掉下来，所以瑞希只是对父亲点头示意。

厨房传来炸东西的声音。今天的晚餐大概是炸虾吧。

瑞希在面向庭院的客厅里，对牌位双手合十默祷，猜想着今晚的菜色。

「抱歉呐，瑞希。」

睁开眼，坐在身旁的父亲向他道歉，眉毛微微下垂。

「你妈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

「我明白。」

瑞希不再正襟危坐，面向父亲说。

「我没事。」

父亲露出悲伤的微笑，拍拍瑞希的肩，又重复一遍：

「抱歉呐。」

这又不是父亲的错。也不是母亲的错。错的是……到底是谁呢？他也不知道。

「千寻、爸爸！饭做好了！」

厨房传来母亲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妈今天卯足了劲呢。」

父亲压低音量，窃窃私语。

「明明最近都没胃口，大概是真的很高兴儿子回来吧。」

瑞希的心情很复杂，因为母亲等的人不是瑞希，而是千寻。

「我先去了。」

父亲起身说道。

「嗯。」

父亲推开纸门走出去。目送父亲满头白发的背影离开，瑞希又重新面向牌位坐好。

供着花的牌位旁边摆着祖父母的照片。瑞希一一拿起那些照片，视线移到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哥哥千寻穿着簇新西服的照片，千寻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平静地微笑。

这么说来，上次听父亲说，这是千寻大学开学典礼那天拍的照片。

「这样啊……」

瑞希反应过来，自己也到了跟千寻一样的年纪。在他心里，千寻一直是个大人。

千寻大他四岁，个性沉稳、成绩优秀，很擅长游泳。不只父母，学校老师和左邻右舍都对他寄予厚望。

而且性格也好得没话说，对瑞希和瑞希的朋友都很温柔。

可是对瑞希而言，千寻是离他最近也最远的存在。明明住在一起，天天见面，却又感觉遥不可及。

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往房间里看了一圈。柜子上摆满奖杯，墙上也挂着好几张奖状，这些都是千寻国、高中时代在游泳社大显身手的成果。

没有一个是瑞希的。无论他再怎么拼命游泳，别说是打破千寻的纪录了，连靠近千寻的纪录都办不到。

即便如此——瑞希想起那年夏天。

四年前，瑞希国中三年级的夏天，刚上大学的千寻不幸发生意外，溺水身亡。

母亲因为打击太大，精神错乱，至今仍无法接受千寻的死讯，从未坐在这个牌位前。

唯有把另一个儿子视为千寻，才能勉强维持活着的状态。

「……为什么啦。」

瑞希的声音孤零零地回荡在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要死掉啦。」

瑞希用力地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害妈妈哭成那样，害爸爸那么伤心，而且还……」

瑞希紧紧闭上眼睛，眼底浮现出白天看到的绿色护栏和蓝色的游泳池。

夏帆的笑脸倒映在从水底探出头来的瑞希眼中。她的笑容扭曲，染上了悲伤的颜色。

「千寻，你在做什么？快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令他倏地睁开双眼。厨房传来炸物的香味。

「我今天准备了你爱吃的炸虾喔！」

瑞希放松紧握的双手，朝厨房喊了声：「我马上来！」

*

「欢迎光临……啊，这不是瑞希同学吗！」

掀开暖帘，走进怀念的店里，修吾的母亲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了！你是不是长高啦？完全变成大人样了……」

「您好，好久不见了。」

上次见到修吾的母亲或许已经是国中的事了。因为升上高中以后，瑞希再也没来过这家店。

「哦，瑞希来啦！请坐在那边稍微等一下。」

修吾一面将拉面送到客人桌上，一面招呼他。店内已有好几个客人，看起来很忙。

瑞希点点头，打算在修吾指定的吧台座位坐下时，正在吃拉面的男人转过来说：

「呦！瑞希。」

「咦，唉，忍？」

戴着黑框眼镜、发型就像教科书上画的那样梳成标准的三七分，打着领带的青年——居然就是好久不见的忍。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哪里的上班族。」

瑞希苦笑着说，在他旁边坐下。忍若无其事地吸着面条，小声嘟囔：

「因为你完全不跟我们联络，上次见面已经是国中毕业的时候了。」

忍的话语刺进胸膛。

「……对不起。」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可是忍说得没错，瑞希从未主动说过「来约吧」这种话。就连这次回家，若不是接到修吾的电话，他大概也不会跟他们见面吧。

「不过你看起来很好，那就好。」忍说道。

瑞希点头附和：

「你也是。」

忍没有回答，又吃了一口面。

「瑞希同学呢？你要吃什么？」

修吾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啊，呃……大碗的两角拉面。」

「马上来！」

修吾的母亲精力充沛的声音回荡在店里。修吾的父亲不在，但这家店的气氛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这是招待你们的！两个人一起喝吧。」

修吾在吧台上放下两瓶玻璃瓶装的可乐。

「不好意思啊，修吾。店里正忙，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别这么说，我只要能见到瑞希就很高兴了。」

「因为修吾最喜欢瑞希了。」

一旁的忍推了推起雾的眼镜，喃喃自语。

「你不也是吗！今天还提早了一个小时来。」

「我只是刚好工作比较早结束，闲着没事干。」

「这小子，明明很期待跟瑞希一起吃拉面，却因为肚子太饿了，等不到你来就先开动了。」

修吾「哈哈哈」地大笑，忍则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瑞希看着他们，不由得笑逐颜开。

感觉好像回到了国中时代。

「修吾！饺子煎好了！」

「马上来！」

修吾熟练地将母亲煎好的饺子送到客人桌上。

「修吾真的老老实实地在拉面店工作呢……」

瑞希忍不住感慨良深地说道，一旁的忍答腔：

「对呀。即使他老爸不在，店里的生意还是很兴隆。」

「忍也完全变成社会人士了。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呀。」

「瑞希也很厉害啊！做梦也没想到你能一个人在东京生活。我还以为你是最怕孤单的那个人。」

忍窸窸窣窣地边吃拉面边说。

瑞希小时候确实想永远住在这里。他很喜欢远处的山、辽阔的田地、大河和住在镇上的人，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样子。

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他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那年夏天以后，他满脑子只剩下要怎么离开这个小镇的念头。

「久等了，瑞希同学，这是你的两角拉面！」

伴随着修吾母亲的招呼声，眼前多了一个硕大的拉面碗公，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突然觉得肚子好饿。

「哇！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个请你吃！多吃点。」

拉面旁边还有一盘饺子。

「这是伯母的招待！」

「啊，谢谢伯母！那我就不客气了。」

瑞希的回应令修吾的母亲笑开怀。

「伯母，我没有吗？」忍发难。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吃吗？」

「就是说啊。只要你付钱，我马上煎给你。」

修吾也从一旁插嘴。

「可恶！只对瑞希特别好啊。」

「因为伯母我真的好想念瑞希同学，还要再来喔。」

修吾的母亲说道，瑞希点点头。

「好的，我会再来打扰。」

修吾的母亲微微一笑时，又有客人进来了。

「欢迎光临！」

「欢迎！」

漫不经心地望向店门口，四个穿着工作服的大叔正走进来。看样子是刚结束工作要回家。

「咦？」

其中一位大叔看到瑞希，大声嚷嚷：

「你该不会是……早濑先生家的二公子吧？」

定睛一看，原来是住附近的大叔，其他三个也都是瑞希认识的人。这个小镇太小了，几乎每张脸都是熟面孔。

「哦，真的耶，这不是瑞希吗？我记得你去东京了？」

也因此个资可以说是公开的秘密。瑞希堆起笑脸，回答大叔们的问题：

「放暑假了……所以我回来一趟。」

「这样啊，你是大学生了。」

「没想到那个爱哭鬼瑞希居然能独自在东京生活。」

「长大了呢。」

「五官也长得跟老大越来越像了不是吗？」

这句话让瑞希的笑容差点垮在脸上。

大叔们稍微降低音量，面面相觑。

「已经……四年过去啦。」

「我记得是千寻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么优秀的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看瑞希这么健康有活力，叔叔们也放心了。」

瑞希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这几位客人，啤酒刚好冰得透心凉喔！请移步到后面的桌子。」

修吾的声音响彻人声鼎沸的店内。

「喔，修吾，你很机伶嘛。」

「太好了，开喝开喝！」

大叔们鱼贯从瑞希面前走过。瑞希把紧握的拳头贴近胸口。光是这样，心脏就噗通噗通地狂跳，吵死人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知道一旦回来，肯定会听到这种话。

知道只要是这个镇上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哥哥千寻的意外，无论过了几年，瑞希和瑞希的家人都得承受同情的眼光。

「瑞希。」

忍的呼唤令他猛然回神。

「拉面要糊掉喽。」

「啊、嗯。」

瑞希连忙拿起筷子，尽量以精神抖擞的语气说道：

「我要开动了！」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美味的拉面却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我吃饱了。」

「要再来喔。」

瑞希向修吾的母亲道别，与忍一起走出店外。闷热的空气笼罩全身，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修吾也追着跑出来。

「我送送你们。」

「可以丢下店里的事不管吗？」

「不要紧，接下来只剩收拾而已。」

修吾反手关上店门，解下围裙，莞尔一笑。

「修吾果然很喜欢瑞希呢。」

忍细声细气地说道。

时间还早，但周围已经黑漆漆、静悄悄的了。如果是在东京，这个时间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跟白天没两样。

「有空的话要再来吃面喔。你要在这里待上一周左右吧？」

修吾问道，瑞希点点头。

「嗯。」

「既然如此，也能去看烟火呢。」

忍的提议换来修吾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喂。」

修吾大概是顾虑到瑞希吧。可是一直让他们为自己着想，瑞希也过意不去。

瑞希鼓起勇气开口：

「如、如果二位不嫌弃……要不要一起去看烟火？」

太久没约他们了，瑞希尴尬得不得了。

只见修吾状甚为难地搔着头回答：

「抱歉……我要开店……」

也是。他们已经不能再像国中那样，无忧无虑地到处玩耍了。

「那、那忍呢？」

「那个……我……已经有约了……」

忍难得脸红。修吾用力地拍了忍的肩膀一下，替他回答：

「这小子，大概是跟女朋友约好了。」

「唉，忍，你有女朋友啦？」

瑞希问道，忍沉默不语。修吾又替他回答：

「没错，是职场上的前辈，长得超——漂亮的。」

「修吾，你可以闭嘴吗？」

修吾调侃难为情的忍。这么说来，国三那年，忍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时，也是这样受到修吾的调侃。

瑞希看着他们，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说：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跟女朋友玩得开心点喔。」

修吾和忍看着瑞希。

「不好意思呐……难得瑞希主动约我们。」

「别这么说，没关系。那我自己去吧，反正也没事做。」

瑞希笑着说，耳边传来忍的声音：

「夏帆呢？」

突然冲进耳朵里的这个名字让瑞希定住不动。

「你要不要……约约看夏帆？」

「喂，忍。」

修吾在一旁发出不知所措的咕哝声。可是忍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说：

「我一直很在意喔。瑞希，你和夏帆都没有再见吧？」

闷热的风吹来，都已经这个时间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湿湿黏黏的暑气。

瑞希吸进一口夜晚的空气，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夏帆的笑容与悲伤的表情轮流浮现在瑞希的脑海。

忍推了推眼镜，以正经八百的表情说：

「这件事或许轮不到我多管闲事……但你们的感情曾经非常好吧？所以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们就这样形同陌路……」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耶。」

修吾打趣，忍以冷冰冰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修吾不也总是这么说吗？」

「我没有……算了，老实说，我确实也很在意。」

修吾抓乱了一头短发。

「瑞希，你再也不想见到夏帆吗？」

瑞希不假思索地摇头否定忍的问题。

「我怎么可能不想见她呢？只是该怎么说……该说是错失良机吗……」

没错。瑞希从来没有不想见她。

可是自从国三那年的夏天起，他就几乎再也没有跟夏帆说到半句话，高中也各读各的，就这么疏远了。

他认为……夏帆大概也不想见到自己。

「夏帆的话……现在也还住在这里喔。」

修吾说。

「高中毕业后，既没有升学，也没有找工作，一直在这里打工。而且打的工也一直变来变去，不晓得她现在在哪里工作……但应该没有离开这里，否则马上就会从客人口中听到消息了。」

瑞希吞了口口水。

「夏帆该不会还在等吧？等瑞希主动找她说话。」

「怎么可能……」

「我也这么想。」

忍面向瑞希说：

「瑞希也是，你也想跟夏帆说话不是吗？」

瑞希咬紧下唇，一声不吭。

「真是的，我知道是多管闲事啦。」

忍扯松领带，叹了一口大气。修吾不发一语地仰望天空。瑞希也有样学样地扬起脸。

乡下的天空又黑又暗，与都市蒙蒙亮的夜空截然不同。

抛弃这个小镇，逃去东京的瑞希；留在这个小镇，变得孤零零的夏帆。

光是想到这点，内心就一阵痛楚，却又无计可施。瑞希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相当厌烦，不禁深深叹息。

然后三个人开始默默地往前走，也没有约好下次再见，就各自回家了。

推开老旧的家门进屋时，橘色的灯立即亮起。耳边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穿着睡衣的母亲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

「你回来啦，千寻。」

「……我回来了。」

瑞希脱鞋，对母亲说：

「你睡你的呀。」

「我睡啦，可是听见千寻回来的声音……」

母亲微笑说道。

「和朋友聚餐开心吗？」

「嗯。」

「那就好。」

瑞希从母亲身旁走过，走向浴室。

「快去睡啦，我去洗澡。」

「好好好。」

瑞希推开浴室的门，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千寻。」

瑞希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还没有要离开吧？」

天气明明很热，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你不会抛下妈妈离开吧？」

「……不会啦。」

瑞希回头对母亲说。

「放心吧，我还没有要走。」

母亲微笑转身。瑞希打开纸门，走进寝室。

目送母亲的背影进房后，瑞希吐出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什么啦。」

瑞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你为什么不在啦……千寻……」

母亲的时间静止了。不，不只母亲。还有父亲和瑞希，夏帆大概也不例外……大家的时间都停在那年夏天。

*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四年前的八月十日。因为是国中的游泳比赛那天，瑞希记得很清楚。

远不及千寻游出的纪录，惨败而归的瑞希在学校游泳池游泳时，夏帆来了。

明明已经知道比赛的结果，夏帆既不安慰、也没有鼓励他，只是跟平常一样，丢下一句「慰劳品」，递给他一枝冰棒。

两人一起坐在游泳池畔吃冰棒时，夏帆说了这句话。

「好不好嘛？就像以前那样。」

夏帆窥探瑞希的表情，嫣然一笑。

每年八月十五日晚上，流经学校后面的大河都会放烟火。在这个少有娱乐的小镇，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事。

因此从小时候开始，瑞希每年都会跟哥哥千寻，还有青梅竹马夏帆一起去看烟火。

「我今年啊，想穿浴衣去。」

夏帆的声音令瑞希心里一跳。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浴衣。

「其实我已经买好了。深蓝色的布料点缀着白色和紫色的牵牛花图案，感觉有点成熟的浴衣。希望能让我看起来更成熟一点。」

夏帆害羞地呵呵笑。瑞希故意坏心眼地说：

「你再怎么努力也还是黄毛丫头喔。」

「什么嘛，胡说八道！我已经十五岁了。再穿上那件浴衣，看起来一定很有女人味。」

嘟着嘴抗议的夏帆看起来半点女人味也没有。

瑞希无奈地长叹一声，问夏帆：

「你为什么想变得成熟一点？」

只见夏帆顿时瞪大了双眼，脸颊微微泛红，回答：

「因为……因为人家想让千寻哥称赞我变漂亮了嘛。」

瑞希感觉有一根细细的针刺进自己的胸膛，尖锐的疼痛慢慢传遍全身，没多久就变成剧痛。

可惜夏帆浑然未觉瑞希的心情，眉开眼笑地问他：

「放烟火那天，千寻哥会回来吧？」

瑞希百般无奈地回答：

「嗯，他是这么说的。」

今年春天考上大学的千寻开始在东京一个人生活。相隔四个月再回到故乡，夏帆似乎也很期待能见到千寻。

「好久没看到千寻哥啦，之前他忙着备考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他该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夏帆抓住瑞希的手臂，频频追问，瑞希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

「你问我，我问谁。」

总觉得心情不太美丽，瑞希撇下夏帆，站起来。

「等一下啦，瑞希！没必要这样说话吧！」

夏帆赶紧也起身追上扭头就走的瑞希，与他并肩同行。

「瑞希，你也会去吧？烟火大会。」

「我不去。」

来不及细想，话已经说出口了。

「咦？」

夏帆一脸震惊地停下脚步，瑞希也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前方停下脚步。

「没必要永远三个人绑在一起吧。」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想去吗？」

见瑞希沉默不语，夏帆气冲冲地对瑞希说：

「那我就跟千寻哥两个人一起去喽？」

「随便你。」

明明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气话却不听使唤地脱口而出。

「你打从一开始就只想跟千寻去吧？那就去啊。」

夏帆把嘴抿成一条线，用力推开瑞希的身体。

「好危险……」

瑞希险些失去平衡，夏帆朝他大喊：

「笨蛋！瑞希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夏帆跑着离开游泳池畔。瑞希茫然地凝视她的背影。

「……什么嘛。」

蓝色的天空涌现大片山雨欲来的积雨云。乌鸦高声鸣啼，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居然说最讨厌我……」

瑞希心浮气躁地丢掉冰棒的木棍。今天上头也没有「再来一枝」的中奖讯号。

「千寻哥、千寻哥的……什么嘛。」

瑞希的脑海中浮现出夏帆穿着牵牛花图案的浴衣，与千寻并肩同行的身影。烟火的颜色染红了夏帆的脸颊，她笑得很开心。

一想到这个画面即将变成现实，瑞希就觉得坐立难安。

后来瑞希用跑的回家。回家路上下起倾盆大雨，今天做什么都不顺，烦死了。

回到家，瑞希浑身湿透地对母亲说：

「我明天要去名古屋的外婆家！」

「啥？」

母亲的娘家在名古屋，每年烟火大会后，全家都会一起去外婆家玩。

「你在说什么呀，瑞希。现在去外婆家还太早吧？千寻也还没回来。」

「没关系，我自己先去。」

他再也不想待在千寻即将回来的家里，说服母亲，隔天就独自搭乘电车前往名古屋。

待在外婆家的期间，他和夏帆一次也没有通过电话或讯息。

直到八月十五日的深夜，外婆家接到通知，说千寻溺死在河里。

*

瑞希在蝉鸣中醒来。

「好热……」

踢开身上的毛巾被，在垫被上一骨碌地翻了个身。

从窗户看出去，已经日上三竿了。

「……今天是几号来着？」

瑞希拿起旁边的手机，坐起来。

回家后，今天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只有第一天见了修吾他们，后来就什么也没做，每天不是在家里滚来滚去，就是陪母亲聊天。

「今天也好热啊……」

这原本是千寻的房间，一切都还维持他生前的样子。母亲这次也在这个房间铺被子给他睡觉。

从小用到大的书桌、黄绿色的窗帘、塞满书的书柜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瑞希抛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陈列在书柜里的书背，每一本书都好厚、好难的样子。

直接在地板上爬过去，随便抽出其中一本书来看。

千寻既是运动健将，也是热爱阅读之人。瑞希也尝试过好几次，想挑战千寻看过的书，不料都是一些文字塞得密密麻麻的书，没有一次挑战成功。

瑞希随手翻了几页，果然都是一些艰深晦涩的文字，光看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果然没有慧根……」

瑞希放弃挣扎，阖上书本，正想放回原位时，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

旁边的书里好像夹了一张书笺。不，不对。以书笺来说，那张纸太大了。

瑞希拿起那本书，打开来看，里头夹着一封信。

给千寻哥

光看到那圆润的字体，瑞希就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了。因为他一直守在夏帆身边，对她的笔迹瞭若指掌。

从还十分稚嫩的笔迹来看，大概是国小高年级的时候写的吧。

瑞希手里拿着那封信，不知如何是好。

信已经拆封了，瑞希很想知道内容写了什么，但也知道不应该随便偷看别人的信。可是如果一直夹在这里，对已经不在人世的千寻也不好意思。

瑞希沉思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里头只有一张粉红色的信纸。

我今天和瑞希一起去看千寻哥比赛。

小时候的记忆浮现在瑞希的脑海，当时两人经常去看已经是国中生的千寻比赛。

千寻哥今天也是第一名呢。你游得好快、好惊人，非常帅气喔！

看着夏帆写给千寻的信，胸口隐隐作痛。

千寻哥也很会读书，总是很温柔，是夏帆最崇拜的人。夏帆最喜欢你了。今后也会继续支持你喔。加油！

最后还画了一只摇旗呐喊的兔宝宝。瑞希郑重地看完那个插图，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玩意儿，早知道就不看了。

夹进书里，放回原来的地方。

夏帆最喜欢你了。

夏帆圆滚滚的字体烙印在脑海，擦也擦不掉。

瑞希换下汗湿的T恤，走出千寻的房间，下楼。

从檐廊望向庭院，母亲今天也在除草。

瑞希还住在老家时，母亲每天不是烤面包，就是织围巾……自从那年夏天起，母亲似乎就借由专注于某件事来逃避现实。

「……妈。」

母亲蹲在大热天的庭院里，瑞希从她背后唤道。

「可以了，已经很干净了……你会中暑喔。」

母亲倏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慢慢地转过头来。然后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眯了双眼，对瑞希说：

「你醒啦。早安，千寻，我马上准备早饭。啊，已经中午啦。」

听见母亲的声音，瑞希不禁觉得一股怒气涌上来，感觉再这样下去就要爆炸了，于是悄悄把脸转开。

「不用了，我今天要出门。」

「唉，你要去哪里？」

「去找朋友。」

明明没有这回事，但他实在不想再待在家里了。

「这样啊，会回来吃晚饭吗？」

「……嗯。」

「我会做你爱吃的炸虾，要早点回来喔。」

今天也是炸虾啊。

「我……其实不喜欢炸虾……」

「咦？你说什么？千寻。」

「没什么。」

瑞希觉得好想吐，逃命似地夺门而出。

走在日正当中的乡间小路上，瑞希开始思考。

「干脆回东京吧……」

高中时代，他恨透了这个家，感觉快要发疯，一心只想快点独自生活。可是一旦离家，又很担心母亲，决定回来看看……看来已经到极限了。

其实还想多待几天，但明天就收拾行囊回东京吧。母亲可能会因为千寻不在而伤心，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瑞希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眼前是田边一望无际延伸的乡间小路，头上没有任何遮蔽物，盛夏的艳阳直射脑门。

「口好渴……」

但四周围别说是便利商店了，连自动贩卖机都没有。

比起走两步就有便利商店和超级市场的独居公寓，他真是受够了什么都没有的乡下。

瑞希叹着大气，望向前方。灰色的建筑物从远处映入眼帘，是小时候就读的国中。

瑞希想起那附近有一家小杂货店。

「那家店……不晓得还在不在？」

瑞希拖着沉重的脚步，慢吞吞地移动过去。印象中总是一个老婆婆在顾店。

久违地过去看看吧。好想喝点东西。

瑞希稍微加快了脚步。

贩卖日常用品及食材之类的小杂货店还在营业。不管是古老的建筑物，还是摆放在店门口的老旧板凳，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得救了。」

瑞希就像在沙漠里看到绿洲似地冲上前去，留意到摆放在店外的冰柜。

「喏，这给你。」

夏帆笑着递出冰棒的模样浮现在瑞希的脑海。

「冰棒……」

瑞希自言自语，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棒。他选了水蓝色的冰棒，是夏帆每次买给他吃的苏打口味。

瑞希拿着冰棒，走进店内，大声说道：

「有人在吗——」

数着口袋里的零钱，朝昏暗的店内喊了一声。

那位老婆婆还健在吗？这么说来，她的耳朵好像不太灵光。

想起这个可能性，瑞希又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要买冰棒。」

这次终于有人从店里走出来。

「……欢迎光临。」

是年轻女人的声音，不是老婆婆。大概已经由别人接棒了。

「呃，这个多少钱……」

瑞希问到一半，下半句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从店里走出来的人看到瑞希，也吓得停下脚步。

「咦……」

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呢？不，或许是两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夏帆？」

瑞希低语，声音微微颤抖。

因为留长头发、脸型也变得清瘦的青梅竹马正一脸茫然地站在他面前。

「啊……呃……」

沉默持续了多久呢？感觉好像有一世纪那么久，但应该只过了一瞬间。瑞希拿着冰棒，支支吾吾地开口。

「夏帆……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因为店内灯光昏暗，感觉夏帆的脸色很差，表情也很贫乏，眼神了无生气。

完全感受不到国中时笑得有如阳光般灿烂的痕迹。

「你是……夏帆吧？」

因为对方一句话也不说，瑞希不免感到不安，眼前的人真的是夏帆吗？

「我……我是瑞希……」

「一百一十圆。」

耳边传来细如蚊蚋，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音。

「一百一十圆。」

「啊，好的。」

瑞希把手里的零钱递给夏帆。夏帆摊开掌心，瑞希在她手中放下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

「……多谢惠顾。」

夏帆低下头去，留长的黑发遮住她的表情。

简直像是要隔绝世上的一切。

「夏帆……」

夏帆始终低头不语。

「夏帆？」

店里十分安静，只回荡着瑞希的声音。

「夏帆，把头抬起来。」

夏帆的黑发微微地左右摇曳。

……她该不会是在向他道歉吧。

瑞希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忍不住抓住夏帆的手。

「拜托你，把头抬起来。」

夏帆的身体惊跳了好大一下，手中的零钱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与瑞希对上眼的那张脸上充满了惊惧的表情。

「……抱歉。」

瑞希轻声道歉，放开夏帆的手，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瑞希为什么要道歉？」

瑞希心头一凛，看着夏帆。黑暗中，夏帆泪湿双眸。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吧？」

瑞希拼命摇头。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因为，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瑞希硬生生地咽下口水，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感觉喘不过气来。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寻哥。」

夏帆凝视瑞希，唇瓣不住颤抖。

「夏帆？出了什么事？」

背后传来声音，瑞希猛然回神。转头看，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出现在瑞希面前，是这家店的老板。

「啊……」

瑞希正要开口，夏帆抢先一步捡起掉在地上的零钱，用最快的速度交给老婆婆后，用最快的速度说：

「对不起。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夏帆？」

丢下一头雾水的老婆婆，夏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夏帆！」

瑞希大喊，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夏帆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盛夏的阳光下。

「你是……瑞希同学吧？」

老婆婆对茫然自失地呆站着不动的瑞希说。

「对，是的。」

定睛一看，老婆婆脸上挂着岁月静好的微笑，慢慢走进店里，喊了声「嘿咻！」一屁股坐在摺叠椅上。

「我的脚最近不太听话，现在也是刚从医院回来。」

「是噢……」

「年纪也大了，所以每周请夏帆帮我顾几天店。」

难怪夏帆会出现在这里。

老婆婆从随身手提包里拿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瑞希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

老婆婆喝完水，开始慢悠悠地说起话来：

「大概是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吧，我经常看到夏帆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也难怪，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当然是指千寻在那年夏天发生的意外。

「你也很难受吧？听说你母亲的情况还没有好转？」

「嗯，对……」

这一带的人基本上都知道母亲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事。

瑞希的视线落在手中的冰棒，感觉到冰棒已经开始融化了。

「我啊，很担心夏帆，一直找她聊天。起初她完全没有反应，但是随着时间过去，终于逐渐开始愿意说话了。」

老婆婆静静地抬眼看瑞希。

「她一定没有告诉家人或朋友……大概也没有告诉你吧。」

瑞希咬紧下唇。

「夏帆说过这样的话喔。」

老婆婆直勾勾地看着瑞希说：

「是我约千寻哥去看烟火，也是我穿着不合脚的木屐出门，所以才不小心掉进河里，害千寻哥跳下来救我。多亏有千寻哥，我才得救了，但他却被水流抓住……再也没有浮起来。」

老婆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没有约千寻哥，要是我没有穿浴衣，要是我没有一脚踩空，要是我没有掉进河里……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只害死千寻哥，也害千寻哥的家人变得不幸……」

「不是这样的！」

瑞希忍不住失声痛喊。老婆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才不是夏帆的错，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千寻为了救夏帆，溺死在河里——得知这个事实时，瑞希当然大受打击。

但他从不认为这是夏帆的错，爸爸妈妈也没怪过她，就连千寻，应该也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只是千寻的泳技……太差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突兀地回荡在昏暗的店内。

可是瑞希却……从未告诉夏帆自己的想法。明知一定得让她知道才行，却没勇气见夏帆。

耳边传来拐杖「咚、咚」地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老婆婆又喊了一声「嘿咻！」站起来。

「可是啊。」

老婆婆的声音回荡在瑞希的耳朵里。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无论是夏帆、你的家人、还有你……你们都得一辈子背负着那天的事活下去。」

谁也无法改变过去——

一针见血的事实令瑞希低头不语，看了眼正在融化的冰棒。

下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某个光景。

刺眼的盛夏艳阳。反射在游泳池水面的光。水蓝色的冰棒。生锈的绿色护栏。

瑞希与夏帆并肩坐在游泳池畔，还有……游泳社的顾问池田老师。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老师凝视着光影摇曳的水面说道。

「只要在一年一度，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行了。」

早已忘怀的记忆突然浮现脑中。

想起绵延不绝的蝉声唧唧，想起融化在口中水水的冰棒滋味，想起夏帆银铃般的笑声：「老师真是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切都那么鲜明——

「可以回到过去……」

瑞希不禁喃喃自语，老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如果——如果能回到过去。

烟火大会那天晚上就能阻止千寻和夏帆单独出门。就能像往年一样，三个人一起去看烟火……这么一来……

「我能……做什么呢？」

就连那么擅长游泳的千寻都淹死了，就算自己在场，肯定也束手无策吧。

既然如此，别去看什么烟火就好了。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对了，只要回到那天，阻止夏帆去看烟火就行了。

「瑞希同学？」

老婆婆的声音令他恍然回神。

「你没事吧？」

「……我没事。」

自己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怎么可能回到四年前改变过去呢？

居然把池田老师的胡扯当真……

瑞希向老婆婆行礼道别：

「那我告辞了……」

从昏暗的店内往明亮的室外踏出一步。

结果自己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无论是对父母、对夏帆、还是对死去的哥哥……

顶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刺眼阳光，瑞希逼自己往前走。

手中的冰棒早已在袋子里融化了。

「回去吧……」

回家去，回东京的公寓。

瑞希背对国中的校舍，踏上刚才来的路。

「唉，你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

「……嗯。」

晚饭的餐桌上，瑞希一面用筷子戳着炸虾一面回答，怎么也不敢看母亲的脸。

「为什么？你不是说会多待几天吗？」

「临时要打工……非回去不可。」

这种话当然是骗人的。

「怎么这样……比起妈妈，千寻更重视打工吗？」

「老婆。」

父亲劝阻方寸大乱的母亲。

「他都说想回去了，你就别再强留了。」

「不行！不可以回去！」

母亲突然大喊大叫地站起来。餐桌剧烈晃动，味噌汤和饮料都洒出来了。瑞希惊讶地抬起头来。

「千寻！你不可以回去！不要离开妈妈！」

母亲冲向瑞希，握紧他的手。

「拜托你！别丢下爸爸妈妈。永远待在家里，算妈求你……」

母亲拼命抓住他不放，瑞希默默地低头看着母亲。母亲的手好冷，感觉好像死人的手。

「够了……饶了我吧。」

一旦涌起这个念头，原本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抗议有如洪水溃堤。

「我不是千寻，这点妈妈其实也知道吧？」

母亲大吃一惊，抬头盯着瑞希看。

「千寻已经死了，四年前在河里淹死了。千寻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母亲喃喃自语，开始用拳头捶打瑞希。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千寻才没有死！千寻还活着！千寻怎么可能死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好过分！你这个骗子！」

「老婆，别再说了！」

父亲冲向母亲，抓住她的手。母亲像个孩子似地大哭大闹。

「你今天太累了，回房休息吧。」

父亲揽着母亲的肩头走出客厅。瑞希怔忡地看着父母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个家、这个小镇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瑞希？我可以进去吗？」

瑞希在房里收拾行李时，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瑞希没有回头，用手揉揉眼睛回答：「可以啊。」

门「卡嚓！」一声开了，父亲走进哥哥以前的房间。

「……妈妈没事吧？」

「没事。吃了药，已经睡着了。别担心。」

父亲的声音很温柔，可惜瑞希无法直视父亲的脸。

「不用担心你妈，你明天就回去吧。谢谢你配合妈妈做的一切。」

瑞希沉默不语地听父亲说。

「也谢谢你赏脸吃了她做的炸虾。你明明不喜欢，还是勉强自己吃下去吧？不好意思啊，真的很抱歉。」

瑞希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别再说了……我根本没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谢的事。」

瑞希根本没能为母亲做什么，因为千寻还活在母亲心里。

「我只是……一心想逃走，想逃离这个家……逃离妈妈……所以我根本没做任何值得爸爸道谢的事。」

瑞希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愿让父亲看到自己哭泣的脸。

「才没有这回事呢。瑞希，谢谢你愿意回来。」

父亲说道，声音也有些颤抖。

*

「瑞希！」

在水中总能清楚地听到夏帆清澈透明的声音。

瑞希激起水花，把头探出水面，夏帆与往常无异地笑着。瑞希故意挑眉说道：

「你又来啦。」

「今天不只我喔。」

夏帆发出滑稽的声音：「将将将将——」双手伸向旁边。只见游泳社的顾问兼理化老师就站在那里。

「……池田老师。」

池田即使盛夏也穿着白袍，头发乱七八糟，戴着黑框眼镜，总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却感觉不到一丝年轻的活力。学生们也不怎么相信他……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很瞧不起他。

池田跟其他老师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好，想必是被迫成为游泳社的顾问，因为游泳社的社员都不来参加社团活动，所以谁也不想当游泳社的顾问——以上是瑞希的猜测。

但就算是这副德性的池田，夏帆也能轻松自在地与他聊天。夏帆的沟通能力比瑞希高不知道多少倍。

「午安，瑞希同学。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上次见到池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说是顾问，也只是挂名而已，所以池田久久才来社团露一次脸，当然也无法教他们什么。

「我很有精神喔，老师呢？」

「要说有没有精神嘛，应该是没有吧。」

如他所说，池田看起来很热，摇摇晃晃的，一副随时都要昏倒的样子，真是太靠不住了。

「老师，如果你很热的话，要不要下来游泳？」

「才不要，我不会游泳。」

没错，池田明明是旱鸭子，却担任游泳社的顾问。

「我刚才去买冰棒，刚好遇到池田老师。我告诉老师，我要买冰棒给你吃，结果老师连我的份都一起付钱了。」

夏帆又发出「将将将将」的效果音，秀出平常买的冰棒。

「瑞希同学如果不嫌弃的话。」

池田手里也拿着相同的冰棒。

「……谢谢老师。」

「因为瑞希同学一直很努力嘛。」

久久才来一次的人知道什么呀……想是这么想，但是听到池田这么说，瑞希还是很高兴。

三人并肩坐在护栏边，夏帆嚷嚷着：「快融化了、快融化了！」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拿出冰棒。

「我不客气了。」

瑞希说道，池田在一旁回答：「请用。」他手中已经没有冰棒了。

「咦，老师不吃吗？」

池田回答瑞希的问题：

「我的肠胃不好。」

「老师的身体看起来就很虚弱的样子呢。」

夏帆笑得前仰后合地说。池田的身材确实很瘦弱，看起来彷佛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倒。

「嗯，不过还是喝点什么比较好喔。对了，我有运动饮料，不嫌弃的话请用。」

瑞希拿出尚未开封的宝特瓶，池田露出困窘的表情。

「不行，老师怎么能拿学生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老师也不能请学生吃东西吧。」

瑞希给他看冰棒，池田罕见地微微一笑。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这么一来，就失去请你吃冰的意义了。我明明是想犒赏每天都独自努力的瑞希同学。」

「我已经给他很多犒赏了，老师请放心。」

「少啰嗦啦你，局外人不要多嘴。」

「什么嘛！」

夏帆在瑞希身旁气得跳脚，不服气的表情跟小孩一模一样。跟以前一模一样。感觉池田松了一口气地笑了。

「你们还是老样子，感情好好啊。」

「哪里好！」

「对呀！我们只是住在附近，才不得不照顾这家伙！」

「谁照顾谁呀！」

见两人唇枪舌剑的模样，池田这次真的笑开了。

「那我偷偷告诉总是努力参加社团活动的瑞希同学，和总是为瑞希同学加油打气的夏帆同学一个特别的秘密吧。」

「什么特别的秘密？」

瑞希与夏帆如出一辙地侧着头反问。

「那是我国中的时候，从游泳社的顾问老师口中听来的秘密。」

瑞希莫名其妙地看着夏帆，夏帆也看着瑞希。两人再次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瑞希同学和夏帆同学听过穿越时空或时空旅行这个词吗？」

「穿越时空？出现在电影或漫画里的剧情吗？」

「如果是时光机，那我知道。」

池田没头没脑的发言挑起瑞希的兴趣，夏帆也探出身子来听。

「没错，就是能回到过去、前往未来的那个。」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池田笔直地伸出手臂，指着倒映天空颜色的水蓝色游泳池说：

「这里可以穿越时空喔。」

「什么？」

瑞希不由自主地惊呼，夏帆也听得目瞪口呆。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池田凝视着光影摇曳的水面接着说。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行了。」

融化的冰棒顺着木棍流到手上。棒球社的人用金属球棒击球的脆响隔着护栏传来。

「哈、哈哈……」

夏帆的笑声传入瑞希耳中。

「讨厌啦，老师的表情好严肃，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夏帆的声音在游泳池畔回荡。

「老师真是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夏帆捧腹大笑，一旁的瑞希也跟着笑了。

「就是说啊，这座游泳池怎么可能让人回到过去嘛。」

池田什么也没说，只是以平静的表情看着他们。

「这是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传说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只能回到过去吗？比起过去，我更想去未来看看。」

「讨厌啦，瑞希，你真的相信老师说的话啊？」

「倒也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只是如果真的要去的话，我比较想去未来。」

「看到自己的未来又能怎样呢？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

两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池田静静地站起来。

「可是如果回到过去，改变过去，未来也会跟着改变。所以不能以开玩笑的心情随便做决定。」

瑞希停止与夏帆讨论，仰望起身的池田。

「所以这是特别告诉你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喔。要是大家都以开玩笑的心情改变过去，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乱七八糟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池田回答夏帆的问题：

「因为我相信你们不会胡来。」

「看样子老师非常信赖我们呢，瑞希！」

瑞希一声不响地凝视池田，池田再次微笑，对瑞希说：

「而且我总觉得瑞希同学跟我有点像。」

有点像？自己像这个彷佛永远睡不饱的老师？

「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果都想回到过去，不妨回想我今天说的话。不过也请记住一点，如果改变过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势必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什么？什么代价？听起来好可怕。」

夏帆说道，舔了舔冰棒，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然后朝开始往前走的池田大喊：

「老师！你要回去啦？」

「对呀，我已经确认过瑞希同学很有精神了。」

「谢谢老师招待的冰棒！」

「不可以让学校知道我请你们吃冰喔。」

瑞希坐在笑得东倒西歪的夏帆旁边，低头看着已经融化的冰棒。

「可以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怎么可能。」

穿越时空根本是无稽之谈，是只存在于电影或漫画里的天方夜谭。再说，池田明明是理化老师，居然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鬼扯，真是太荒唐了。池田老师果然是个怪人，难怪没有人要理他。

「老师！谢谢你的冰棒！」

池田略略地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游泳池畔。

「哎呀，瑞希的冰棒都融化了！」

「啊，真的耶。」

「你在发什么呆呀，真是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要你管，你也快回去吧。」

「过分！人家好心来帮你加油打气！」

「我又没有拜托你来。」

瑞希与夏帆在游泳池畔拌嘴，他其实非常珍惜这样的时光。

印象中，那年应该是瑞希国中二年级的暑假。

那天池田告诉他们那个「特别的秘密」，随即就被瑞希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

蓦地睁开双眼，已经早上了。

昨晚瑞希想起一堆国中时的回忆，大概是因为在那家杂货店与夏帆不期而遇吧。

「什么『特别的秘密』嘛……蠢毙了……」

瑞希望向窗外，母亲蹲在庭院里默默拔草的背影映入眼帘。

看着母亲的背影，不知怎地突然觉得好想哭。收拾好行李，没能与母亲道别便走出家门。父亲说：「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处理。」他决定接受父亲的好意。

昨晚已经传简讯通知修吾和忍，结果那天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

「这样啊，你要回去啦。要再来玩喔。」

「下次换我们去东京找你。」

两人都这么说，但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感觉现在的自己与过去的好友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大概再也无法像国中生那样，无忧无虑地做蠢事了。

瑞希重新背好肩膀上的行李，慢条斯理地走在乡间小路上。阳光一早就很强烈，今天大概也很热吧。

走了一段路，前面就是学校旁边的杂货店，瑞希想起昨天在这里碰到夏帆的事。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

一面回想老婆婆说的话，走过杳无人烟的店门口。

炎热的阳光普照大地，瑞希的额头渗出薄薄汗水。

就连待在这里都令他难以承受，瑞希踢着地面往前跑。

不该回来的，回到这里只会让他想起不堪回首的记忆不是吗？

只会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啊！」

瑞希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停下脚步。杳无人烟的乡间小路，对面是古老的校舍，眼前是绿色的护栏，以及站在那里的女人。

「夏帆……」

慢慢转过身来的人果然是夏帆没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这个小镇再小，也不可能连续两天见到同一个人吧？对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见夏帆双眼圆睁，一脸茫然地注视瑞希的脸，瑞希握紧汗湿的双手。

夏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瑞希。走到一半，瑞希眼前的光景一口气染上鲜明的色彩。

游泳池的水面倒映出蓝色的天空，夏帆拿着水蓝色的冰棒，笑意盈然。

瑞希想起来了，也想起当时想永远和夏帆在一起的心情。

夏帆……

瑞希在心里呼唤这个名字，没有发出声音；夏帆从只能握紧双手的瑞希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风吹过原野，吹动夏帆的长发，瑞希看见顺着她脸颊滑落的某样东西。

夏帆她……在哭？

留下呆站在原地不动的瑞希，夏帆绝尘而去。

夏帆在哭。

从小到大，不管是小学、国中的时候，甚至是千寻出殡那天——瑞希一次也没看过夏帆的泪水……

夏帆抿紧唇瓣，不发出声音，隐忍而痛苦地哭泣。

「可恶！」

瑞希握紧拳头，使劲捶打生锈的护栏。

惊心动魄的噪音响彻四周。

「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见到面了，这肯定是神明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为什么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瑞希打从心底厌恶自己。

要不要马上追上去呢？虽然不知道夏帆往哪个方向走，但应该能马上追到她才对。

可是就算叫住她，又能怎么样呢？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

只要无法改变过去，就无法改变夏帆，因为千寻已经不在了。

「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瑞希又捶了护栏一下，深深叹息，满头大汗。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目光呆滞地望向护栏的另一边，装满水的游泳池映入眼帘。

「要是能回到那一刻就好了……」

瑞希喃喃自语，冷不防瞪大双眼。

有个人正用甲板刷清洁还以为没有半个人的游泳池畔。

「谁？」

瑞希巴着护栏，睁大眼睛看。

「……池田老师？」

只见挽起白袍的袖子，专心用刷子打扫的人正是游泳社的顾问兼理化老师——池田。

「请问……」

瑞希走向游泳池，出声轻唤身穿白袍的背影。对方似乎没听见瑞希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刷着脚边的磁砖。

「请问！你是池田老师吧？」

瑞希大声喊，刷地板的动作戛然而止。对方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推了推移位的眼镜。

「你是……」

「我是瑞希，早濑瑞希，以前是游泳社的……」

「哦，我记得你。瑞希同学，好久不见了。」

池田放松脸上的表情，走向瑞希。乱糟糟的头发和瘦巴巴的体型，还有黑框眼镜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怎么啦？瑞希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呃……我回来了，不过现在正要回东京。」

瑞希给他看自己背在肩上的旅行袋，池田无言颔首。

「我确实有听说你去东京上大学了。」

「……是的。」

「你真的很努力呢。」

瑞希什么也答不上来，他没打算努力。就算不是上大学，就算不是去东京，只要能离开这个小镇，哪里都无所谓。

「老师呢……还是游泳社的顾问吗？」

「对呀。」

「社员有增加吗？」

「有是有，但全都是幽灵社员呢。」

所有人都是吗？那还真是游泳社的传统了。

这所国中规定学生一定要参加社团活动，可是也有学生就是不想参加社团。这些学生会选择就算不去也没关系，由池田这种老师担任顾问的社团，成为有名无实的社员。

瑞希的哥哥代表学校到处征战时，游泳社并不是这样的社团。

「明明没有活动，老师还要打扫吗？」

「要啊，今天想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从一早就很认真。」

「为什么？」

瑞希不解地问道，池田回答：

「因为今晚是特别的夜晚。」

这句话令瑞希心神悸动，又想起直到昨天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回忆。

「只要在一年一次那个特别的夜晚，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能回到自己想回到的过去。」

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

瑞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蝉声震耳欲聋。

瑞希战战兢兢地开口：

「老师……老师还记得那个『特别的秘密』吗？」

池田又推了一下眼镜，一如往常地以飘忽的表情回答：

「你是指穿越时空吧？当然还记得啊。」

瑞希的心跳声加速了。

池田大概在寻自己开心吧？尽管瑞希已经是大学生了，看在老师眼中，依旧还是小孩子。居然相信那种只出现在漫画或电影里的鬼话……

「那是开玩笑吧？」

瑞希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池田平静地回答：

「才不是，我没有开玩笑。」

「人不可能回到过去。」

「为什么不可能。」

「少骗人了！」

「我没有骗你。」

池田对无言以对的瑞希说：

「因为我亲身体验过。」

耳边传来甲板刷倒在地上的声音，池田放开刷子问瑞希：「你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瑞希同学也知道，我是只旱鸭子，对所有运动都不在行，也不善与人相处，经常把『反正我……』挂在嘴边，是个不起眼的国中生。」

瑞希望着游泳池的水面，靠在护栏上听池田娓娓道来。

天空万里无云，感觉阳光与气温正逐渐上升。

「只有一个女生愿意为这样的我加油，那个女生跟我截然不同，是田径社的体育健将，她有很多朋友。」

还以为他要讲穿越时空的事，没想到池田却聊起女孩子的事。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非常努力。就连不拿手的游泳……虽然现在还是很不拿手……暑假也都每天来这个游泳池练习。她每次参加完社团活动，都会来看我游泳，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没多久，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等一下。」

瑞希忍不住打断池田的话头。

「老师该不会是要炫耀自己的恋爱故事吧？我想听的是老师回到过去的事。」

池田呼出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

「瑞希同学真是急性子啊。」

「才怪，是老师突然提起女朋友比较奇怪吧……」

但池田不为所动地接着说：

「我们交往得很顺利。她就像是我的太阳，可是有一天，我的太阳突然不再照亮我了。」

「咦？」

瑞希看着坐在旁边的池田，池田目光悠远地凝视游泳池。

「她出了车祸脚受伤，再也不能跑步了，也失去成为田径选手发光发热的未来。」

瑞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池田推了推眼镜，接着说下去：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原本活泼开朗的她沮丧得就像看到世界末日，我的安慰与鼓励起不了任何作用。当我觉得一切都要怪那场车祸时，想起游泳社顾问说过的话。」

「游泳社的顾问？」

「是的，顾问看我独自在游泳池练习，告诉我一个『特别的秘密』……」

想必是瑞希国二时，池田告诉他们的秘密吧。

「所以老师真的试了？」

瑞希迫不及待地问道。池田说得没错，自己或许真的很急性子。

「是的，我也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但又觉得如果想救她，我只能这么做了。所以我鼓起勇气，跳进游泳池。」

明明不会游泳……还是奋不顾身吗？

「结果呢？结果怎么样了？」

瑞希探出身子逼问池田，池田波澜不兴地回答：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

「……真的吗？」

「真的，我回到她出车祸的几天前，想尽办法不让她发生车祸，结果成功了。」

「真的假的……」

瑞希掌心满是汗水，喉咙好干。

穿越时空是天方夜谭，只会发生在电影或漫画的世界里。

他是这么想的……但池田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与表情让这个天方夜谭听起来有几分真实感。

「后来老师又回到原本的时间轴吗？」

「是的，于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改变了。她没有受伤，还是那个开朗的女孩。」

「太好了……改变出车祸的过去，所以未来也改变了。」

瑞希感同身受地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过，」

池田对瑞希说。

「天底下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改变过去，等于犯下无可饶恕的错误，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为了让她得到幸福，我必须变得不幸，大概是这样吧。」

「……什么意思？」

池田望着游泳池尽头的蓝天说：

「她在田径赛中一次次刷新纪录，受到大城市顶尖学校的青睐，希望她能去读书，可是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升学。」

「为什么？去大城市绝对比待在这种乡下地方好吧。」

「那是因为……我在这个小镇。」

瑞希倒抽了一口气，凝视池田的侧脸；池田的表情文风不动。

「所以我向她提分手，因为我认为她应该朝未来的梦想前进，不该为我这种人留在这里。」

池田说到这里，声音被蝉鸣淹没。阳光好刺眼，天气好热。

「所以呢……她和老师分手，去了大城市吗？」

「是的，她现在已经是举世闻名的顶尖运动选手。」

池田说到这里，叹息般吐出一口大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寂寥。

瑞希觉得池田说不定还爱着那个女生。

「怎么会这样……老师不惜回到过去拯救她……老师应该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才对。」

瑞希抓住池田的白袍。

「你没有告诉她吗？是你阻止了那场车祸发生。」

「没有，她什么也不知道。不管是我回到过去、改变未来的事，还是拯救她免于发生车祸的事。」

「为什么？只要告诉她，老师就能成为她的英雄了。」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对现在的她而言，从没有发生过受伤的事，所以根本不需要知道。而且我强调过好几次了，改变过去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所以我没有告诉她，也没告诉过任何人。目前看起来虽然一切都很顺利，但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破绽，世界就有可能天翻地覆。」

「你说得太夸张了……」

不过瑞希也在科幻电影里看过，不能与回到过去的自己见面、不能改变过去等等；或是因为改变过去，不是自己消失，就是导致世界灭亡……

「所以我认为这样就好了。如果她因为车祸受伤，或许我能一直守在她身边……但我还是比较想看到她生龙活虎的样子。」

瑞希无言以对。

池田发出细微的声响站起来，拿起甲板刷，又开始打扫。

「因为今晚是特别的夜晚。」

瑞希想起池田刚才说的话。

难道今晚就是池田口中「可以回到过去的那天」吗？

「池田老师！」

瑞希也站起来。

「今晚跳进游泳池……就能回到过去吗？」

池田静止不动，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

「没错，今晚就是『那一天』。可惜我已经回不去了，从过去回来以后，我尝试过好几次，但是再也回不去。或许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吧。」

「那……」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汗水从额头滴落。

「我也能回到过去吗？」

池田目不转睛地凝视瑞希，然后静静开口：

「瑞希同学不是要回东京吗？」

原本是这么打算，可是……

「我刚才也说过，就算回到过去，也不见得能得到幸福喔。」

「可是……只要能回到过去，我哥或许就不用死了。」

离自己最近也最远的存在。无所不能，受尽父母和老师、左邻右舍的称赞……完美无缺的人。

「这样啊，真遗憾呐。」

那是国中最后一次比赛的晚上，瑞希惨败而归，独自消沉的他接到千寻的电话。千寻问他比赛结果，瑞希不情不愿回答，他其实最不想让千寻知道。

「反正我永远也赢不了你，不管是游泳还是学业，一切的一切。」

「你在说什么呀，瑞希不是比谁都努力吗？」

「再怎么努力，只要结果不理想就没有意义了。」

千寻在电话那头说道：

「才没有这回事呢，有些东西比结果还重要。应该也有人觉得比谁都努力的瑞希很了不起。」

「那种人……怎么可能存在嘛。」

瑞希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不想再听到哥哥的声音。

殊不知那是兄弟俩最后一次对话。

「我想救我哥，想好好跟他说话。」

他其实很清楚，看似天赋异禀、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的哥哥，其实也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正因为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才以为只要努力，自己也能跟哥哥一样光宗耀祖。相信自己也能成为完美的人。

然而，无论再怎么努力，别说跟哥哥一样了，连哥哥的车尾灯都看不到……这令他非常难过、非常不甘心，不知不觉开始躲着哥哥。

「而且……我也希望我妈能变回以前那个开朗的母亲，还有夏帆……」

变回在游泳池畔呼唤瑞希时那样……

「我希望她能重拾欢笑。」

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或许只有此时此刻人在这里的自己。

「我要……回到过去。」

瑞希笔直地面向前方，直视池田。

池田沉默了好半晌后，静静地开口：

「这一带以前有座沼泽。」

池田说道，用甲板刷敲了敲磁砖。

「传说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别的夜晚跳进那座沼泽，就能回到过去。」

瑞希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想像被黑暗幽深的沼泽吸入的人影，不禁害怕起来。

「瑞希同学，今晚要放烟火对吧？」

「啊，对……」

怎么可能忘记，每年的八月十五日都是特别的日子。

「这个小镇的烟火大会从好几百年前就有了，听说以前的人是朝倒映在沼泽水面的烟火，纵身一跃。」

「……为了回到过去吗？」

池田微微颔首。

「趁着烟火升空时，在心里用力默念想回到的过去，然后跳进沼泽里。后来沼泽被填平，大家都以为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但这座游泳池代替了沼泽，成为通往过去的入口。回来的时候，只要同样在烟火大会的夜晚跳进游泳池就行了。」

「利用烟火升空的时候吗……」

这么一来就能回到想回到的过去。

身体突然发抖起来，瑞希凝望游泳池，脑海中浮现五颜六色的烟火倒映在水上的样子。只要跳进那些烟火的倒影里就行了。

「你没事吧？瑞希同学。」

池田很担心他，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发抖。

「老师，我……我怕水。」

千寻出事后，河流或海洋自不待言，瑞希甚至连游泳池和浴缸都觉得害怕。明明以前几乎每天都泡在这座游泳池里。

「不要逞强喔。」

「我要……逞强。」

现在不逞强，什么时候才要逞强。

刚才看到夏帆哭泣的脸，以及对此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已经受够这些了。

他想拯救千寻，寻回夏帆的笑容。

再害怕、再勉强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老师，我也来帮忙打扫。」

池田看着瑞希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瑞希坐在游泳池畔，一面啃着冰棒，一面眺望游泳池的水面。

池田打扫完游泳池后，对瑞希说：「我先回去了，你再仔细考虑清楚。」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相信瑞希同学一定做得到。」

瑞希问池田最后一个问题：「夏帆知道今晚是『特别的日子』吗？」

当初他和夏帆一起听到这个「特别的秘密」。倘若夏帆还记得这件事，应该会询问池田细节，自己跳进游泳池，改变过去才对。

池田摇头。

「不知道吧，从那天到现在，我不曾对夏帆同学说过细节。她肯定忘了吧。」

说得也是，瑞希也是直到昨天买冰棒的那一刻才想起来。

目送池田离去后，瑞希一直盯着游泳池看，原本想搭乘的那班电车也早就开走了。

刚才实在太渴了，瑞希离开游泳池，去了昨天的商店。从店门口的冰柜拿出水蓝色的冰棒，走进昏暗的店内。

「欢迎光临。」

顾店的不是夏帆，而是老婆婆。瑞希将手里的冰棒和宝特瓶装茶递到老婆婆面前。

「我要买这个。」

「好的。」

老婆婆收下钱，目不转睛地看着瑞希，平静地开口：

「瑞希同学，你……打算上哪儿去？」

「咦？」

心脏漏跳了一拍，难不成……老婆婆不可能知道他接下来要回到过去。瑞希情急之下回答：

「上哪儿去……当然是回东京啊。」

老婆婆继续一言不发地直盯着瑞希的脸看。

这时，瑞希想起池田说的话：

「这一带以前有座沼泽，传说中只要在一年一度特别的夜晚跳进那座沼泽，就能回到过去。」

假如这个传说是真的……老婆婆说不定也知道回到过去的事。只是因为那个沼泽已经消失，才以为现在回不去了。然而看到瑞希的样子，或许又感觉到什么……

瑞希吞了口口水，感觉朝自己投来犀利视线的老婆婆早已洞悉一切。

「……这样啊。」

过了好一会儿，老婆婆细声细气地说道，拍拍瑞希的肩膀。

「小心点。」

不清楚老婆婆这句话是何用意，可能只是瑞希想太多了，老婆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

「好的。」

瑞希只能这样回答，走出店外，又坐回游泳池畔。

火红的太阳正往山的另一边落下，天空逐渐染上暮色。瑞希咬下一口水蓝色的冰棒。

当这片天空变得阴暗，烟火就会升起吧。届时只要跳进水里，就能回到过去。

瑞希凝视着游泳池，握紧冰棒的木棍。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可是池田看来不像说谎。

「就算被骗也不会死……」

说得也是，又不是要他从悬崖跳进海里。

就算跳进游泳池无法回到过去，顶多也只是晚一天回东京，衣服变得湿答答而已。

「我一定要试试看……」

瑞希用力地闭上双眼，回想四年前的夏天。国中的游泳比赛是八月十日，五天后就是烟火大会了。夏帆曾经在这里说：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夏帆为了得到千寻的赞美还买了浴衣，每句话都令瑞希心烦气躁，忍不住说「我不去」后，夏帆说：

「那我就跟千寻哥两个人一起去喽？」

结果他们两个人真的去看烟火了。

「就回到那一天吧。」

直接回到烟火大会当天可能来不及，因为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必须堵住万恶的根源。

又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砰、砰！」声，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烟火绽放，示意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瑞希吃下最后一口冰，望向手中的木棍。

「再来一枝」

木棍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大字。

「很好。」

瑞希把木棍放在护栏底下，慢慢站起来。

游泳池的水面轻轻摇曳，天空曾几何时已经暗下来了，依稀可见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走在护栏另一边的乡间小路上。

烟火大会的会场就在这所学校后面的宽阔河边，从游泳池畔大概也可以清楚看到烟火升空吧。

瑞希凝视着暗色的水面，他在蓝天下游过好几次，但从未在这种时间点游泳。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这里真的是通往过去的入口吗？」

根据自己在这里游泳的经验，从未看过任何开口，也没发生过任何不可思议的现象。

瑞希紧紧握住双手。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只能豁出去了。

瑞希移动颤抖的双脚，靠近游泳池。以前几乎每天在里头游来游去，今天却看起来好陌生。

简直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正打算一口吃掉自己……

「别胡思乱想！」

瑞希摇头，斥责自己。

母亲伤心的表情、父亲落寞的表情，还有……夏帆隐忍哭泣的表情。

「都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千寻哥。」

绝不让夏帆再说出这种话。

砰！

声音从头上传来，瑞希吓了一大跳，扬起脸，只见空中开出一朵金色的大花。

「开始了。」

瑞希停下脚步，仰望夜空，烟火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盛开。

红、蓝、绿、紫……夜空充满绚丽的色彩。

巨大的声响从耳朵传至体内。

瑞希用力屏住呼吸，视线往下移动。光影摇曳的游泳池水面染上五彩缤纷的颜色，美不胜收。

「夏帆……」

「今年也一起去看烟火吧。」

抱歉，都怪我当时说：「我不去。」

我其实很想去，但只想跟夏帆一起去。

可是我没有自信，就连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千寻。

所以为了让夏帆每年都能跟千寻去看烟火，为了让夏帆能穿上牵牛花图案的浴衣，笑靥如花地走在千寻身边。

「我一定要改变过去。」

瑞希一脚踹向磁砖，奋力助跑。

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往映着七彩斑斓光影的水面纵身一跃。

啪嚓——

水花四溅，瑞希被吸进水里。

水……好冷啊……

意识逐渐远去，瑞希只剩下这个感觉。

第一卷 第二章 为了改变过去

「……希、瑞希。」

有人在呼唤他。啊，这是夏帆的声音。

睁开双眼，眼前是澄澈透明的蓝色，这里是……水里？

「瑞希！」

望向声音的来处，明亮的光线从头上倾泻而下。

得走了……

吐出的气息化为泡沫，在眼前散开。瑞希奋力拨开水面，用脚踢水。身体轻盈地向上浮起，再奋力拨水。

瑞希拼命地往光线洒落的水面和夏帆的声音游去。

「呼……」

瑞希激起水花，从水中探出脸来。

彷佛要刺穿皮肤的烈日。闪闪发光的水面。回荡在耳边的喧嚣蝉鸣。

「这里是……」

国中的游泳池。瑞希刚才一跃而入……不，不对，他明明是在放烟火的那个晚上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里，如今头上却是光灿耀眼的盛夏艳阳。

「难不成……」

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确定自己有脚不是鬼后，瑞希提心吊胆地拨开水面，爬上游泳池畔。

头发、脸和身上的衣服都湿答答的，身体软绵绵，彷佛游了非常长的距离。

「我……回到过去了吗？」

耳边响起金属球棒击球的清脆声响，棒球社正在护栏另一边的操场上练习。

「……我不是在做梦吧？」

瑞希用湿漉漉的手揉了揉湿漉漉的脸。

如果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回到过去了吗？现在是几年的几月几日？

瑞希突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在跳进水里前把手机和钱包全都放在游泳池畔了。

「糟糕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瑞希像只落汤鸡地在没有其他人的游泳池畔走来走去。

得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回到过去的世界了。

瑞希这才发现自己毫无计画，就算真的成功地穿越时空，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过去。

「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破绽，世界就有可能天翻地覆。」

这么说来，池田老师还说过这句话。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让未来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去找池田老师吧。」

穿越时空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说了对方也不会相信吧。

但池田老师有穿越时空的经验，若瑞希说自己是未来人，他应该会相信。

瑞希离开空无一人的游泳池畔，偷偷摸摸地走向校舍。

从操场偷窥位于一楼的教职员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小猫两三只，由此推测学校大概正在放暑假。

黑板上写着这个月的行事历与今天的日期。

「八月十日……」

瑞希跳进游泳池那天应该是镇上放烟火的八月十五日晚上才对……

移动视线，看见贴在黑板旁边的月历。

「……真的假的。」

瑞希不由得发出声音。

今年应该是二○二三年，但月历居然是四年前的「二○一九年」。

「我真的……回到过去了。」

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两种相反的心情互相碰撞，感觉好不舒服。

「池、池田老师呢？」

小心不让办公室的老师发现，瑞希东张西望，可是遍寻不得池田的身影。

「没来学校啊……」

既然如此，只能杀去他家找他了。

虽然从未去过，但瑞希知道池田住在哪里，因为夏帆以前告诉过他，印象中是位于瑞希家和学校之间的公寓。

「总之只能找上门去了。」

再这样浑身湿透地在学校里徘徊，一定会被当成可疑人物。

瑞希走在四周都是稻田的乡间小路，小心不要碰到其他人。

走了一小段路，那家杂货店映入眼帘，店门口摆着冰柜，有人坐在冰柜旁边的板凳上。

短发、熟悉的T恤和短裤，那是……

「夏帆。」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原本低着头、坐在板凳上的女孩扬起脸。

惨了，不能见到以前认识自己的人。看到长大的瑞希，夏帆肯定会吓呆，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想是这么想，瑞希却动弹不得，因为看着自己的夏帆正一脸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会……」

夏帆不是爱哭的女生。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哭。所以最后看到夏帆哭泣的脸才会烙印在他的脑海……

眼前的夏帆先是睁大了双眼，然后揉揉眼睛，又盯着瑞希的脸看了好半晌。

她的视线令瑞希更加动弹不得，夏帆突然笑靥如花地说：

「千寻哥！」

「什么？」

夏帆从板凳上起身，兴高采烈地奔向他。

「千寻哥，好久不见！怎么啦？你不是烟火大会那天才要回来吗？」

骗人的吧？这家伙把我误认为千寻了？

这时候的夏帆确实已经很久没见到千寻了。千寻先是忙着准备考试，考上后又忙着准备搬家，而且上大学后一次也没回来过。

更何况夏帆只认识国中时代的瑞希，但他已经是四年后的自己了。随着自己一天天成长，越来越多人说他「长得越来越像千寻了」。

但就算是这样，夏帆一天到晚把「千寻哥、千寻哥」挂在嘴边，会把最喜欢的邻家哥哥跟弟弟搞错吗？

瑞希脑中一片混乱，夏帆不明就里地侧着头说：

「千寻哥，你怎么全身湿透？穿着衣服在游泳池里游泳吗？」

「咦，怎、怎么可能，穿着衣服没办法游泳吧。」

夏帆忍俊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讨厌啦，千寻哥真是的，居然当真了！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夏帆笑得花枝乱颤，瑞希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也对，夏帆原本是这么爱笑的女孩。

「千寻哥，你是淋到刚才的雨吧？虽然马上就放晴了，但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吓死我了。我也是在这里躲雨。」

这么说来，夏帆约他去看烟火，惨遭他拒绝「我不去」，愤而对他说「我最讨厌你了」那天，回家路上的确下了好大的午后雷阵雨。

也就是说，在这里躲雨的夏帆，是在游泳池畔与还是国中生的瑞希大吵一架后的夏帆。

既然如此，夏帆刚才为什么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这个给你，不嫌弃的话请用。」

夏帆从背包里拿出毛巾，见瑞希一脸疑惑，夏帆笑着说：

「别担心，这毛巾还没有用过。我一向随身携带很多毛巾。自从瑞希那笨蛋忘记带毛巾就去游泳，之后我每次去游泳池都会带着毛巾。」

「……瑞希那笨蛋？」

「没错，瑞希是大笨蛋。」

夏帆心无城府地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那家伙今天好像没有忘记带毛巾，所以不嫌弃的话，这条给千寻哥用。」

「……嗯。」

瑞希从夏帆手中接过毛巾，擦脸时，柔软剂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从来不知道……夏帆居然为自己准备了毛巾。

「所以呢，千寻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提早回来吗？」

夏帆观察他的表情，瑞希赶紧用毛巾遮住脸。

「对呀，就是这样，突然不用打工……」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谎话连篇。

「这样啊！那你会一直待到烟火大会吧？」

「会、会呀。」

「既然如此，千寻哥！」

夏帆眼神游移，对瑞希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烟火？」

胸口彷佛被刺穿一个大洞。

唉，夏帆果然打算和千寻单独去看烟火。

「因为啊，千寻哥，你听我说。我刚才也约了瑞希，但他居然说『我不去』喔。是不是很过分？明明我们每年都一起去。」

夏帆嘟起嘴，表情都写在脸上了。

「所以别理那个笨蛋，我们自己去吧。」

瑞希看着夏帆的脸，夏帆嫣然一笑。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脸颊似乎染上淡淡的红晕。

瑞希握紧双手。

一定要拒绝，不能让夏帆和千寻去看烟火。

等等，夏帆现在约的千寻并不是千寻本人。等等，如果千寻现在答应，死的不就是我吗？

脑子里千头万绪。

「千寻哥……还是你不想跟我一起去……」

夏帆窥看瑞希的反应，瑞希心跳得好快。

和夏帆单独去看烟火……这是瑞希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夏帆约的不是瑞希，而是千寻。可是现在的千寻就是瑞希……

脑子里更混乱了，瑞希答应夏帆：

「好啊。」

夏帆脸上倏地绽开耀眼的笑容。

啊，我就是想再看一次这种太阳般的笑容。

「太好了！谢谢你，千寻哥！我好高兴！」

看到蹦蹦跳跳的夏帆，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我怎么会说出「好啊」这种话呢？这种谎言肯定马上就会穿帮了。

「千寻哥，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瞒你说，我暑假作业都还没写。」

「嗄？」

她不是说暑假作业都已经写完了吗？如果自己记得没错，夏帆是这年夏天说的。

「可是我却对瑞希说我已经写完了。所以拜托你！可以从明天开始瞒着瑞希教我写作业吗？」

好家伙，瞒着我是什么意思……

可是瑞希却说：

「好啊。」

「太棒了！」

夏帆又开始手舞足蹈，瑞希无论如何都想看到她的笑脸。

「但你也要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告诉瑞希喔，包括见到我的事。」

绝不能让国中生的瑞希知道，因为这时的千寻应该还在东京。

「我答应你，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夏帆伸出小指。

见瑞希一头雾水，夏帆笑着对他说：「打勾勾。」

瑞希轻轻地伸出小指，夏帆用纤细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打勾勾，说话不算话的人要被揍一万拳、再吞一千根针！」

夏帆从小就这样，动不动就逼瑞希打勾勾。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与夏帆定下过多少约定。

当时做梦也没想到，他与十九岁的夏帆会变成连话都说不上的关系。

一切都是这个夏天的错。

「约好了！」

夏帆像个孩子似地高声说道，放开他的手指。温暖的体温从瑞希指尖消失。

「谢谢你，千寻哥。」

明明那么想看到夏帆的笑容，如今却刺痛着他的胸口。

「……我才要谢谢你。」

瑞希说道，拼命忍住不哭。

「我家只有这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理化老师池田说道，在瑞希面前放下一碗泡面。

瑞希低头看着放在眼前的泡面，肚子顿时「咕噜！」叫了一声。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突然跑来……还蹭饭吃……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嘛，快吃快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饥饿胜过客气的瑞希迫不及待地掰开免洗筷，吃起泡面来。从没料到大热天吃的泡面居然这么好吃。

「也就是说……四年后的瑞希同学从四年后的我口中得知穿越时空的方法，从那个时代跑来这里，对吧？」

「对……」

这里是池田住的公寓，与夏帆分开后，瑞希来到这，简单地向人在家里的池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池田一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反应过来，让瑞希进屋。

「瑞希同学有着不惜以身试险也想改变的过去呢。」

「是的。」

一口气吃完半碗泡面后，瑞希放下筷子，端正坐姿。

「所以说，直到我在烟火大会那天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前，可以让我躲在老师家里吗？」

池田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希，然后推了推镜框回答：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又不能让你回家，万一碰到瑞希同学本人或家人，大家都会惊慌失措吧。」

「就是说啊。」

「而且也不能去找认识瑞希同学的人，因为遇到你，可能会改变他们的未来。」

「呃，实不相瞒……」

瑞希不知所措地猛搔头。

「其实我刚才已经遇到夏帆了……」

池田瞪大双眼，整个人往前倾。

「啊，不过夏帆好像把我误认为我哥了……哈哈，那家伙真是个傻瓜！」

「所以算是蒙混过关了是吗？不过还是不要再有任何接触比较好。」

「啊，那个，我答应明天教她写作业。」

「什么？」

池田难得发出傻眼至极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想一直假扮你哥哥？」

「或许会变成这样吧。」

「万一她见到你哥哥怎么办？」

「我哥现在在东京，烟火大会那天才会回来。」

「可是在那之后，等夏帆同学见到你哥哥，事情就会穿帮了。」

「到时候还请老师帮忙打个圆场……」

瑞希苦笑着说。

「而且为了改变过去，夏帆是关键人物，最好把她摆在身边。」

这完全是刚刚想到的借口。

池田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清楚瑞希同学的未来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应该是拟订了缜密的计画才来的吧？」

「这个嘛……我是突然决定要穿越时空，所以什么也没想。」

「嗄？」

池田再次惊呼。他总是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今天的表情倒是很丰富。

「你也太莽撞了……唉，肯定是未来的我不好。穿越时空可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情就可以，改变过去必须作好相应的心理准备才行。」

池田说道，瑞希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

「这我知道，我绝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情回来。我……我来这里是因为有无论如何都想改变的过去。」

瑞希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池田。

「未来的老师也告诉过我，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改变过去。」

池田又叹了一口气，问瑞希：

「可以告诉我，你想改变什么过去吗？如果理由能说服我，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瑞希咬住下唇，娓娓道来回到过去的理由。

哥哥千寻将死于今年的烟火大会那天。

哥哥死了以后，家中变得愁云惨雾。

夏帆非常自责，从此失去笑容。

「我希望千寻能活下来，希望爸爸妈妈能恢复原本的开朗，也希望夏帆……」

刚才看到夏帆的笑脸浮现脑海。

「希望她能永远这样笑着。」

池田默默地听他说完，讷讷地开口：

「如果能阻止千寻的意外，不只他，就连你的家人，还有夏帆同学都能不再受苦也说不定。但不见得能让你得到幸福，为了自己而改变过去，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知道。」

瑞希想起还是国中生的夏帆兴高采烈地说「我买了新浴衣」的模样。

「只要千寻没死……夏帆或许会和千寻交往。不，他们最好能交往。」

虽然很不服气，但不管看在任何人眼中，千寻都是完美无缺的人。从今往后，瑞希大概都不可能赢过他。既然如此，夏帆与千寻交往绝对能得到幸福。

「你觉得这样好吗？」

池田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这样就好了，只要能取回夏帆的笑容。」

沉默了半晌后，池田对瑞希说：

「我明白了，直到烟火大会那天，你就待在这里吧。我也会提供食物给你，虽然只有泡面就是了。」

「谢谢老师！有泡面就够了！」

瑞希正襟危坐地把头贴在榻榻米上说道。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问池田：

「老师是……一个人住吧？」

老公寓的房间里只有塞满书的书柜和一张小桌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家具。

感觉不出来除了池田以外还有其他人住，但礼貌上还是得问一下。

「我一个人住，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万一有女朋友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没有女朋友。」

池田没好气地说。看着这样的池田，瑞希心想：

老师该不会与心爱的女朋友分手后就一直保持单身吧？

之后的四年，以及四年后的未来……老师该不会打算都一个人过吧……

池田清了清喉咙，对瑞希说：

「不好意思打断你吃饭了，不快点吃的话，面会糊掉喔。」

「啊，好的！」

瑞希又拿起筷子，一面回想池田四年后的长相，一面稀哩呼噜地吃下冷掉的泡面。

*

「……同学、瑞希同学。」

「嗯……」

耳边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瑞希翻了个身。好困，身体好重。

「我要去学校了。吐司我放在桌上，你醒来要吃喔。」

学校？吐司？

瑞希蓦地睁开双眼坐起来。陌生的房间，这里是……

「老师！」

对了，昨天他穿越时空了。那不是在做梦。因为这里是池田老师住的公寓。

打开玄关门的池田回过头来，瑞希坐在被子上对他说：

「路、路上小心。」

池田以对小朋友说话的语气告诉他：

「听我说，瑞希同学。不可以接触夏帆同学以外的人喔，因为不晓得未来会有什么改变。瑞希同学该做的是阻止哥哥发生意外，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无谓的事。」

「我、我知道了。」

「那我出门了。」

门「啪答！」一声关上，瑞希呼出一口气，爬向桌子，拿起吐司，直接一口咬下。

幸好有池田。话说回来，要是没有池田，他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千寻发生意外。

这时，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烟火？」

「好啊。」

这么说来，他不小心答应要和夏帆去看烟火。

「……怎么办？」

感觉好像能听见池田「你也太莽撞了」的评语，瑞希抱头苦思。

上午在池田家边吃吐司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时间一下子就来到下午一点左右。

再不久就是和夏帆约好的时间了，他和夏帆约好今天在镇上的图书馆见面，教她写功课。

「暑假作业啊……毕竟是国中生的作业，应该没问题吧。」

瑞希一面想着这件事，脱下池田借他的家居服，换上昨天洗好晾干的衣服，离开池田的住处。

外头高挂着毒辣又刺眼的盛夏艳阳，无所不在的蝉鸣响彻云霄。

从国中的校舍前经过，走向车站，堤防另一边有条大河，瑞希刻意避开那里往前走。

几栋建筑物从不远处映入眼帘，町营的小图书馆就在其中一栋里面。

瑞希拭去流下的汗水，走进冷气开得很强的馆内。前脚才刚踏进去，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千寻哥！」

夏帆直奔而来，身上是她喜欢的T恤和短裤，肩上背着看起来沉甸甸的托特包。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你要是不来怎么办。」

夏帆的笑容在眼前绽放，瑞希觉得胸口满满的。

「……我当然会来啊，不是约好了吗？」

「嗯！谢谢你。」

夏帆笑容满面地说，瑞希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他根本没资格让夏帆向他道谢，因为答应夏帆的并不是千寻，而是瑞希。

「你没有……告诉瑞希吧？」

夏帆似乎有点不放心，压低声线问道。

国中生瑞希今天早上应该已经去了名古屋的外婆家，与夏帆大吵一架，闹起别扭……等他再回到这个小镇时，千寻已经不在了。

瑞希用力地握紧掌心。

「没有，我没有告诉他喔。」

「那就好！我得趁瑞希还没有发现，赶快把作业写完。」

夏帆抓住瑞希的手。

「我们去那边吧。千寻哥。」

夏帆约的明明是千寻……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大声。

「嗯，好啊。」

「要请你多帮忙了！千寻哥。」

夏帆说道，转头看着瑞希，嫣然一笑。

暑假的午后，与夏帆并肩坐在图书馆里一起写作业，瑞希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所以呢，你哪里不会？」

「嗯，是数学的部分……」

夏帆摊开数学作业，看了眼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瑞希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数学啊……这不是我最不拿手的科目吗……我念的可是文组。

「我不太懂平方根的问题……」

「平方根？」

「千寻哥，你的数学很好吧？所以想请你教教我。」

「啊，嗯，我看看，哪个问题？」

「这里的问题三，该怎么解才好？」

夏帆用手指着题目，瑞希假装思考，内心七上八下。

最后一次解数学问题是什么时候？高二就分成理组和文组，所以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还以为要应付国中生的问题绰绰有余，完全忘了还有这个陷阱。

「呃……有、有点难呢。」

「千寻哥也觉得很难啊！」

不，如果是千寻本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开吧。因为千寻的成绩一向是全学年的前几名。

但他又不是千寻。

自己果然比不过千寻……

想到这里，瑞希心头一凛，握紧放在作业簿上的手。

不行、不行，不可以这么软弱。

我不是要改变过去吗？我不是要拯救千寻吗？还有夏帆……

瞥了身旁的夏帆一眼，两人四目相交，夏帆的笑脸宛如孩子，惹人怜爱。真希望能永远看到这张笑脸……

「抱歉，可以让我想一下吗？」

「唉，呃，好啊，你慢慢来。」

夏帆有些疑惑，但仍把作业簿递给瑞希。

「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先解这边的问题吧？」

「嗯，没问题。」

趁夏帆处理其他作业的空档，瑞希认真地思考那个问题。

换作是平常的他，一定马上就放弃了，而且还会满腹牢骚。反正我就是没用，反正我又不是千寻。

但是那样的话，不会有任何改变。

瑞希拿出向池田借的自动铅笔，又看了一遍问题。

既然情急之下假冒千寻，没想太多就答应教夏帆功课……那就得认真地思考才行。

无论是数学的问题，还是阻止意外发生的方法，都必须好好地思考，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过去。

瑞希打起精神，用力握紧自动铅笔。看在夏帆眼中，他的模样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今天真谢谢你，千寻哥！千寻哥果然很可靠！」

两人写完数学作业，傍晚相偕离开图书馆。夏帆看起来很满意，瑞希在一旁感到如释重负。

上次这么认真学习或许还是准备考试的时候，已经很久没让脑筋全速运转，累死人了。

这下子他很清楚自己大学上课有多混了。

而且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教别人什么、让别人开心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不客气，如果是我帮得上忙的事，千万不要客气喔。」

「既然如此，明天也可以再拜托你吗？我的英文也完全不行。」

夏帆装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么说来，这家伙的英文成绩比数学还要烂。

「英、英文啊……」

「可以吗？明天也可以拜托你吗？」

夏帆有些不安地追问。

「可、可以啊。」

「太棒了！谢谢你，千寻哥！啊，不可以告诉瑞希喔！」

见夏帆欣喜若狂、蹦蹦跳跳的样子，瑞希的胸口再次隐隐作痛。

因为夏帆倚重的并不是瑞希，而是千寻。

「所以你明天也和夏帆同学约好要见面？」

「……是的。」

「而且还答应陪她去看烟火……」

「对不起……」

瑞希吃着池田为他准备的泡面，局促不安地回答。

没带钱包，所以也付不出伙食费，真是过意不去。谁叫自己在这个世界身无分文呢，等回到四年后的世界再多给池田一点钱吧。

「啊，可是，只要继续转移夏帆的注意力，别让她去烟火大会，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能这么顺利吗？」

池田的低语声中夹杂着叹息。

「改变重大的过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举例来说，假如四年前的今天早餐吃面包，如果只是改成吃饭，应该很简单就能做到，大概也不会对未来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千寻同学与夏帆同学单独去看烟火』，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应该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改变。」

「咦，是这样吗？」

「我回到过去时也是这样。夏帆同学『想跟千寻同学一起看烟火』的心情越强烈，硬要改变这个过去想必也越困难。」

「……四年后的池田老师可没告诉我这件事啊。」

「……真对不起。」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也就是说，人的心情很难改变。既然如此，或许无法改变夏帆的心情。

「其实我已经买好了。深蓝色的布料点缀着白色和紫色的牵牛花图案，感觉有点成熟的浴衣。」

夏帆非常期待与千寻去看烟火。

还准备了新的浴衣。

既然如此，无论动什么手脚，夏帆或许还是会和千寻去看烟火。这么一来，夏帆就会掉进河里，然后——

瑞希猛摇头。

就算去看烟火，只要夏帆别掉进河里就行了。瑞希已经知道当时的状况，也知道出事的地点，既然知道，就能避免。

只要尽量别靠近发生意外的现场，离河边远一点，在安全的地方看就行了。

然后早点打道回府，送夏帆平安回家，在烟火大会结束前回到四年后的世界就行了。

倘若夏帆事后见到千寻本人，大概会觉得牛头不对马嘴吧，但那也无所谓。只要千寻还活着，两人就还有未来。

「没事吧？瑞希同学。」

见瑞希沉默不语，池田忧心忡忡地观察他的表情。

「我没事。」

「总而言之……先吃饭吧，面要糊掉了。」

「好的。」

与池田一起吃泡面，瑞希问他：

「老师，你一向只吃泡面吗？」

池田放下筷子，看着瑞希；瑞希慌张地告诉池田：

「啊，不是啦，我不是讨厌泡面……」

「我不太会煮饭，虽然家里也有饭锅和菜刀、平底锅……但几乎没在用……」

「既然如此，我来做吧？」

池田惊讶地看着瑞希。

「我在东京的家里都自己煮，只是，我没有钱买食材……」

「那我给你伙食费，麻烦你明天去买菜、做晚饭。」

「咦，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很期待瑞希同学做的料理。」

表情贫乏的池田难得露出微笑。

看到他的表情，瑞希也觉得很高兴。

*

隔天瑞希也去图书馆陪夏帆写作业，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搞懂国中生的英文习题，要讲到让夏帆也能理解就更困难了。

「所以这里是现在完成式……」

「什么是现在完成式？」

「这个在第一学期的时候就学过了吧？」

「我忘了。」

夏帆又「唉嘿」地笑了。

又在装可爱了。这招骗得过千寻，可骗不了我。

「那就从这一页开始，再做一遍。」

「唉！这么多？」

「我会从头开始教你。」

瑞希说完这句话，与面向自己的夏帆四目相交。被夏帆盯着看，不由得心跳加速。

「谢谢你，果然还是千寻哥最可靠了。」

「……不客气。」

最可靠了……夏帆从来没这么对瑞希说过。

一面教夏帆功课，瑞希突然想起千寻。

因为每年一放暑假，千寻也会这样教自己功课。

自己对千寻而言，想必是不争气的弟弟。但千寻总是和颜悦色、非常有耐心地讲解到他听懂为止。

可惜当时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感恩，只觉得比不上哥哥的自己非常没出息。

现在回想起来，真希望千寻能多教他一点东西。

真希望自己能更坦率一点，多跟千寻聊聊天。

「千寻哥？」

见瑞希用力地握紧自动铅笔，夏帆探头来看他的表情。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要是能改变过去，见到哥哥……这次一定要老实地对他说「谢谢」。

做完作业，离开图书馆时，已经黄昏了。两人背对着夕阳，走在熟悉的路上。

结果他也答应了明天要教夏帆写功课，自己其实也有一点期待。

或许自己意外地喜欢教别人功课。

「千寻哥。」

「什么事？」

夏帆面向前方，微微一笑说：

「就快到烟火大会了呢。」

瑞希凝视夏帆的侧脸。

「我好期待呀！」

「夏帆……」

「我今年啊，想穿浴衣去。」

瑞希想起夏帆说过的话，她肯定已经买好浴衣了。

可是最好不要穿浴衣，夏帆就是穿上不习惯的木屐，才不小心掉到河里。

瑞希想阻止她，却发不出声音来。

「因为……因为人家想让千寻哥称赞我变漂亮了嘛。」

他知道夏帆是那么地期待。

「你怎么了？千寻哥。」

「没什么……要不要……在我们家附近看烟火？」

「唉，我想在往年看烟火的地方看！我想去我们每年去的那个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这样啊，我们每年都在某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看烟火，千寻就是在那里失去了生命。

「不可以去……那里喔。」

「为什么不可以？瑞希说他不去，连千寻哥也……」

夏帆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瑞希无言以对。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咦，这不是夏帆吗？」

是熟悉的声音。

不会吧……瑞希转过头去，眼前是两个骑着脚踏车的男生。

一个是皮肤晒得黑黑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男生，一个是刘海长到遮住眼睛、有点阴沉的男生……

「修吾！忍！」

情不自禁地喊出这两个名字，瑞希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两人有些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他们该不会发现我是四年后的瑞希了吧？

「这位是千寻哥，瑞希的哥哥。」

夏帆对他们说。

「咦，千寻哥？好久不见了。」

「听说你考上大学，去了东京？」

「啊，对呀，现在是暑假，所以我回来了。」

两人理解似地点点头。

得救了，他们也以为瑞希就是千寻。我和哥哥真的长得这么像吗？

「可是千寻哥怎么会跟夏帆在一起？」

是修吾的声音。夏帆连忙解释：

「拜托你们！千万别告诉瑞希我和千寻哥在一起的事！」

修吾和忍大眼瞪小眼。

「这倒是没问题……」

「绝对不可以告诉他喔！说我请千寻哥教我功课的事！」

「什么嘛，你居然瞒着瑞希，请千寻哥教你功课。」

这是忍的声音。夏帆慌张地用手捂住嘴巴。

「可是瑞希现在不在家吧？他突然跑去外婆家了……」

听到修吾的话，我愣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告诉过修吾他们自己要去名古屋外婆家的事。

「嗯，对啊，那小子抢先一步去了外婆家。」

「唉，真的吗？千寻哥，你怎么不早说。」

看到哈哈大笑的夏帆，瑞希松一口气。这时修吾突然冒出一句：

「千寻哥，你接下来有没有空？要不要来我们家？我正和忍说要吃拉面。」

「唉，拉面？」

肚子突然「咕噜」一声。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只吃了一片剩下的吐司。

「那我也要去！」

「我们又没有约你！」

「好过分！千寻哥，一起去嘛！」

我原本打算买东西回家，今晚做饭给池田吃，而且去拉面店的话，还会碰到修吾的父母……可是……

「嗯，好啊。」

脑海中闪过大碗的两角拉面，不经意脱口而出。就算遇到修吾的父母，只要继续假扮千寻，骗过他们就好了。

「那走吧。」

「真拿你没办法，夏帆也来吧。」

「什么嘛，跩什么跩！千寻哥，你也骂骂这两个家伙嘛！」

连声抱怨的夏帆、朗声大笑的修吾和一旁像个没事人似的忍。

这一切都好令人怀念啊。国中时，瑞希也在这群人里面。

「千寻哥！」

忍叫他，瑞希猛然回神。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在哭喔。」

直到忍指出这一点，瑞希都没有发现，眼泪正顺着自己的脸颊滑落。

「没、没什么喔。」

瑞希揉揉眼睛，挤出笑容。忍、修吾和夏帆都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隐形眼镜好像跑掉了。」

「千寻哥有戴隐形眼镜吗？」

「其实有喔。」

瑞希扯下瞒天大谎。

「那就走吧，去吃拉面。」

「走吧、走吧！」

看到笑意盈然的夏帆，瑞希松了一口气。

「久等了！大碗的两角拉面！」

修吾的父亲把沉甸甸的大碗公放在瑞希面前，他这时还没有住院。

身体应该已经不太舒服了，可是在客人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异状。看在瑞希他们眼中，修吾的父亲一直是那有点顽固，又很可靠的拉面店老板。

「哇，看起来好好吃啊。」

忍不住脱口而出，旁边的夏帆噗哧一笑。

「你这句话跟瑞希一模一样。」

千寻的确不会这样说话。

瑞希假装咳嗽，打马虎眼：

「不是啦，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好吃，不小心失态了。」

「千寻哥真的好奇怪呀！是不是去了东京以后有点变啦？」

「有、有吗？」

「有啊，该怎么说呢……好像比以前更容易亲近了。」

「更容易亲近了？」

夏帆有些羞怯地点点头。

「因为对我而言，千寻哥是很成熟的大哥哥，离我很远，可望而不可即。」

「离你很远，可望而不可即……」

千寻对瑞希而言也是这样。明明是离自己最近的存在，却又遥不可及。

无所不能、性格沉稳，深受大家的信赖……是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匹敌的存在。

这对瑞希而言一直是很沉重的负荷……如今他却以哥哥为荣。

「千寻同学，这是饺子，请用！」

「咦，我没点饺子……」

「这是伯母招待你的！伯母一直很想见千寻同学，以后也随时欢迎你来喔。」

修吾的母亲对待他们兄弟俩的态度一模一样，瑞希心头一热。

「谢谢伯母，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用。」

修吾的母亲微微一笑。

修吾的父母看到儿子带来的「千寻」似乎也不疑有他。

「瑞希也真是的，没事去什么外婆家嘛。」

「别理他，别理那家伙。」

修吾他们的讨论令瑞希感到气闷，夏帆在一旁小声低喃：

「可能是我的错……」

瑞希大吃一惊，看着头低低的夏帆。

「因为我说我最讨厌他了……」

「夏帆……」

瑞希轻声唤道，夏帆在他面前抬起头来。瑞希想起刚回到这个时代的那天，夏帆孤零零地坐在雨后的板凳上，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说不定夏帆是因为很在意他们闹得不欢而散的事，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但夏帆很快就恢复一如既往的笑脸说：

「但瑞希也很可恶喔！明明我们每年都一起去看烟火，他却突然说不去……所以我……」

「嗯。」

瑞希附和夏帆的埋怨。

「夏帆没有错喔，是长不大的瑞希不好。」

没错，当时自己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闹别扭、使性子。要是能更诚实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今年只想跟夏帆一起去，不想再三人行了。」

要是自己能这么说……大概就能改变未来了。

「伯母，谢谢你的招待。我还要补习，先走了。」

忍抢先一步吃完拉面，把钱放在吧台上，站起来。见他起身，瑞希突然「啊！」地大叫一声。

「怎、怎么了？千寻哥。」

「呃，那个……」

怎么办，他没带钱，居然还堂而皇之地点了大碗的拉面。

这时，他突然想到口袋里还有一张千圆钞票。那是池田交给他，让他买今晚食材的钱。

「呜呜……对不起，池田老师……」

「怎么突然提到池田？你怎么了？千寻哥。」

连修吾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瑞希耸耸肩。

「没什么，惊扰到大家了。」

「千寻哥果然怪怪的。」

真糟糕，不能让他们再继续怀疑自己了。必须扮演好无时无刻都很冷静，天塌下来也能一力承担的千寻才行。

总之先用老师给他的钱来付拉面的费用吧。

结果那天晚上，瑞希没钱买晚餐的材料，就这么悻悻然地回到池田的住处。

「所以我今晚也只有泡面可吃吗？」

「老师，对不起，只有我吃了美味的拉面……」

瑞希跪在榻榻米上，向池田低头赔罪。池田在他面前撕开泡面的盖子，雪白的水蒸气轻飘飘地弥漫在狭窄的房间里。

「没关系，泡面也很好吃……更大的问题是，你还见到了修吾同学和忍同学。」

瑞希抖了一下，可怜兮兮地瞅着池田。池田也看着瑞希，表情比平常更严肃一点。

「不可以改变他们的未来喔。」

「我知道。」

瑞希绝对不会再和他们见面了。

「你的目的是阻止哥哥发生意外。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能介入。」

「我知道。对不起。」

池田推了推因热气起雾的眼镜，从瑞希身上撇开视线。

「不过，既然是不期而遇也没办法……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定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

瑞希大声应允，然后又戒慎恐惧地补了一句：

「还有……我和夏帆明天也会在图书馆见面……」

池田已经拿他没办法了，只能叹气。

「我好像还满喜欢教别人功课的，很喜欢看到别人开心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或许很适合当老师呢。」

这句话让瑞希心里一震。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只要能离开这里，随便上哪一所大学都无所谓。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漫无目的地上大学、毕业、找工作，可是……

「当老师啊……」

「如果你能成为这所国中的老师，就麻烦你担任游泳社的顾问了。」

见池田一本正经地说道，瑞希觉得好荒谬。

「说得也是，比起不会游泳的老师，显然是我比较适任。」

「我很期待喔。」

池田也朝瑞希莞尔一笑。

*

「你好！千寻哥！又遇到你了！」

「请你也教我们功课！」

第二天，瑞希踏进图书馆，看到他们两个时，当场愣住。因为修吾和忍显然是在守株待兔。

「不好意思啊，千寻哥。刚才又碰到修吾他们了……听我说今天也要来图书馆，他们就一直吵着说，只有我一个人太奸诈了，希望你也能教他们写作业。」

夏帆从修吾和忍背后悄悄地探出头来，苦笑着说。

这两个人真是太厚脸皮了。

「修吾，你不用去社团吗？棒球社不是要练习吗？」

「练习上午就结束了！」

修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瑞希不由得皱起眉头。

「可以吗？千寻哥。」

可是看到满脸歉意的夏帆，瑞希就无法拒绝了。而且如果是千寻本人，这时一定也不会断然拒绝吧。

「当然可以啊。大家一起学习吧。」

瑞希故作镇定地回答，在心里记下这笔帐。

修吾和忍这两个家伙，等我回到四年后，你们就死定了。

这时，瑞希突然发现一件事。

咦，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看着修吾和夏帆一行人走向自习室，有说有笑的身影。

「原来如此……」

视线停留在夏帆背后。

「我是在懊恼啊。」

生气是因为能与夏帆单独相处的时间受到干扰了。

瑞希停下脚步，用力地握紧双手。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呀。

等到烟火大会那天，千寻本人就会回来了。只要别发生那起意外，夏帆就能一直笑着待在千寻身边，而自己将回到四年后的世界。

所以现在能与夏帆相处的时间就像一场梦……这段时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千寻哥，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夏帆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没什么。我马上来。」

然而，走向夏帆的每一步都好沉重、好痛苦。

「像这种情况，就要套用刚才的公式……」

「哦，原来如此！我懂了！」

瑞希在自习室里轮流回答三个国中生的问题，幸好昨天请池田老师帮忙预习过了。

夏帆坐在瑞希旁边，修吾和忍坐在他们对面，正在解作业的习题。

自己居然会在这里教他们功课，这令瑞希感到很不可思议。

「瑞希回来以后，肯定会大吃一惊吧。我们的作业居然都写完了。」

修吾说完，看着瑞希的脸问道：

「这么说来，上次游泳比赛的结果，你听瑞希说了吗？」

话题突然转到「瑞希」身上，瑞希的心脏漏跳一拍。

「啊，有……我在电话里听他说了。」

那天晚上，千寻打电话回家时，瑞希告诉他比赛的结果。他很懊恼没能打破千寻的纪录，话还没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那家伙说他惨败了，很火大吧。」

「对呀。」

瑞希笑咪咪地回答，太阳穴突突跳动。但修吾丝毫没有察觉到瑞希的异状，继续说：

「可是你不觉得那家伙的目标订得太高了吗？」

「唉？」

瑞希歪着脖子，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忍插进来说：

「他说自己惨败，但好歹也是第四名吧？」

「成绩明明已经很好了，那家伙还不满意……」

已经很好了？才第四名耶。别说冠军了，连颁奖台都站不上。

「因为瑞希的目标是千寻哥嘛。」

坐在瑞希旁边的夏帆开口。夏帆手里握着铅笔，视线落在作业簿上，以瞭若指掌的口吻说道。

「没错，所以我才说他把目标订得太高了。」

「因为千寻哥是天之骄子嘛。」

「所以比不上千寻哥很正常啊。但那家伙却动不动就想跟千寻哥一较长短。」

那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瑞希其实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夏帆的声音刺进他的胸臆。

「只要有人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努力练习不就好了吗？」

用力握紧桌上的手。修吾他们的声音传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瑞希耳中。

「考试前也比我们都认真准备吧？」

「只是考试时很容易失常。」

「啊，对对对。所以就算考得不好，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要问他，他就会仔细地告诉我们。」

这样啊。原来夏帆和修吾还有忍都看到自己的努力了。看到虽然结果比不上千寻，但自己仍脚踏实地、锲而不舍地努力。

「才没有这回事呢。有些东西比结果还重要。应该也有人觉得比谁都努力的瑞希很了不起。」

脑海浮现出忘了是什么时候千寻说过的话，胸口顿时变得好热。

「……抱歉。」

瑞希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其他三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咦？为什么要跟我们道歉？」

「就是说啊。千寻哥没必要道歉吧？」

「不是啦……谁叫我弟弟太不懂事了……」

明明有这么好的朋友，却在千寻去世后，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自怨自艾地筑起一道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

「谢谢你们……真的。」

看到说到哽咽的瑞希，修吾和忍不知所措地说：

「不不不，我们没做任何值得千寻哥道谢的事啊……没有吧？」

「嗯。反而是我们说了你弟弟一堆坏话，是我们比较不好意思才对。」

瑞希对他们笑了。

等我回到四年后，一定要再跟修吾和忍联络。至少要一寸一寸打掉自己筑的高墙。

然后再像国中时一样，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起吃拉面、一起捧腹大笑。

看了旁边一眼，夏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瑞希看。瑞希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别开脸。

「那我们先走了。」

「今天非常感谢千寻哥！」

做完功课，一行人在图书馆前的脚踏车停车场别过。修吾和忍骑脚踏车来，夏帆和瑞希则是徒步而来。

「嗯，路上小心喔。」

「辛苦了！」

「再见！」

目送两个国中生骑脚踏车离开。在图书馆待了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孩子真是太坦率又太可爱了。虽然要教理解力较差的修吾功课差点没把他累死。

「啊！」

这时，瑞希脑中闪过早已忘却的记忆。

「等等……等一下！修吾！」

「千寻哥？」

留下一脸匪夷所思的夏帆，瑞希使出全力追在骑着脚踏车的修吾背后。

刚才看到修吾的背影，瑞希想起来了。这个夏天在名古屋的外婆家时，曾经接到修吾的电话。

「我今天骑脚踏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堤防，手骨折了。」

「嗄？你在搞什么呀。」

「煞车好像坏掉了……明天是国中的最后一场比赛，真是不走运啊。」

饶是性格开朗的修吾，那阵子的情绪好像也很低落……

印象中，他好像是今天晚上接到修吾的电话。

「叽——」的一声，脚踏车发出刺耳的噪音停下。见修吾回头，瑞希也停下脚步。

「不可以改变他们的未来喔。」

池田的叮咛言犹在耳。

「你的目的是阻止哥哥发生意外。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能介入。」

他知道。虽然知道……明知好朋友可能会因为受伤而无法参加重要的比赛，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吧。

「还有什么事吗？千寻哥。」

「那、那辆脚踏车……」

瑞希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修吾的脚踏车说。

「煞车是不是坏掉了？」

「煞车？」

修吾用双手按了按煞车检查。

「没有坏啊？」

可能是后来突然坏掉了。

「你今天……用走的回去吧。」

「咦？为什么？」

「因为……骑脚踏车……很危险。」

修吾不解地皱眉。等在一旁的忍也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那、那辆脚踏车已经很旧了吧？所以很危险喔。最好给脚踏车店检查一下再骑！」

修吾似乎难以接受，但仍不情不愿地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千寻哥都这么说了。」

转身对忍说：

「我用走的回去。」

「那我陪你。」

修吾和忍推着脚踏车走了。

「路上小心喔！不要受伤喔！」

两人朝瑞希点点头，踏上归途。

目送他们离开后，瑞希呼出一口大气。

「没事吧？千寻哥。」

夏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定睛一看，夏帆似乎有些尴尬地仰望瑞希的脸。

「有我们三个这么笨的学生，一定很辛苦吧？还得担心我们回家的安全……不好意思啊。」

她是在担心自己吗？瑞希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夏帆表现出这么体贴的态度。

哦，我懂了。因为对象是千寻。

「别这么说，我没事。而且教你们很有成就感喔。」

瑞希笑着回答，夏帆也跟着笑了。

「千寻哥。」

夏帆蹦蹦跳跳地跳到瑞希的正前方。

「今天可以让我表示一下感谢之情吗？」

「什么意思？」

瑞希一头雾水地反问，夏帆露出灿烂的笑容。

「喏，千寻哥，这给你。」

夏帆约他到学校旁边的那间杂货店。

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已经在店里付完钱的夏帆递出一根水蓝色的冰棒。

「我可以收下吗？」

「嗯！谢谢你教我功课！」

「谢啦。」

瑞希从笑容满面的夏帆手中接过冰棒。那一瞬间，脑海中历历在目地浮现出蔚蓝的晴空与游泳池的水面，鼻头一酸。

「夏帆。」

「嗯？」

「要不要去那里吃？」

瑞希在一脸问号的夏帆面前站起来。

为了不让冰棒融化，瑞希走得很急，和夏帆一起来到学校的游泳池。

太阳快下山了，但是还有学生在从事社团活动，所以校门开着。

因为门禁太不森严了，瑞希知道任何人都能轻易地进入游泳池畔。

「在这里吃吧。」

瑞希看着水蓝色的水面，在护栏旁边坐下。夏帆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杵在一旁。

「夏帆？你发什么呆？不快点吃就要融化喽。」

「啊，嗯。」

瑞希从袋子里取出冰棒，夏帆也在他身旁坐下。

感觉好像回到国中的时候。

为了不让夏帆发现自己的感慨，瑞希以稀松平常的表情咬下冰棒。好冰，又有点水水的，但清爽的味道与当时一模一样。

不动声色地瞥了旁边一眼，夏帆低头吃冰，感觉好像比平常嫺静许多。

她该不会是在害羞吧。因为和千寻单独相处？

瑞希心里乱糟糟的，为了摆脱这样的心情，大声说道：

「唉，又是『铭谢惠顾』！」

看着吃完的冰棒木棍，瑞希大叹，夏帆惊讶地看着他说：

「千寻哥也……经常吃这种冰棒吗？」

「咦？」

「我经常和瑞希在这里吃冰棒……但以前从没见千寻哥吃过冰。」

完蛋了。不小心露出本性了。

「啊，嗯，国中时很常吃。但一向都是『铭谢惠顾』喔。」

这么说来，穿越时空前吃的冰棒是他第一次抽到「再来一枝」。也是那个「再来一枝」推了他一把，他才会来到这里。

「这样啊……」

夏帆还是低着头，小声地说：

「像这样一起吃冰棒……感觉好像是跟瑞希在一起。」

「唉……」

这下子真的要完蛋了。万一穿越时空的事被她看穿就死定了。更重要的是，万一自己假冒千寻的事被发现，那就真的太糗了。

不过……

瑞希又看了旁边一眼，夏帆还是低着头。

因为是「好像是跟瑞希在一起」，她才这么娇羞吗？怎么可能。她明明总是把自己当成弟弟或宠物看。

「笨蛋！瑞希是大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还是依旧对那天的事耿耿于怀呢。

瑞希在夏帆身旁叹息，不着痕迹地说：

「别想太多，瑞希那小子还很幼稚，动不动就闹脾气。等他从名古屋回来，一定又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来这里游泳。」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喔。」

也一定还是无法向夏帆表达自己的心意。

夏帆闻言，露出放心的微笑。

瑞希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望向游泳池。

天空开始染上橘红色。倒映着天空的游泳池也染上相同的颜色。

夏帆不再说话，瑞希也在一旁不发一语。

这么说来，穿越时空那天，瑞希也是这样独自眺望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当烟火大会揭开序幕，从这里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在空中绽放的烟火……

对了。干脆在这里看烟火吧？夏帆再怎么样也不会掉进游泳池里吧，就算真的掉下去了，在这里也能得救。

瑞希看着身旁的夏帆，想提出这个建议。

「夏……」

但夏帆却以忧伤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瑞希吞回正要说出口的话，若无其事地面向前方。

夏帆在想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总是笑得有如盛夏艳阳的夏帆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眺望染上夕阳余晖的水面。

天黑以后，两人离开游泳池，瑞希送夏帆回家。

这一带很多人都认识自己，所以瑞希不想久留。万一母亲或父亲经过，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再见。」

瑞希急着想离开，夏帆叫住他：

「千寻哥！你明天有空吗？」

「咦，有啊。」

瑞希还以为她又要自己教她功课，只见夏帆难以启齿地说：

「那个，明天……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希望我陪你去什么地方？」

「啊，还是不方便吧！对不起！当我没说！」

夏帆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伸出双手在面前挥舞。瑞希很在意夏帆刚才有些落寞的神情，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以啊。」

「咦，真的吗？」

「嗯。反正我有空。你想去哪里？」

夏帆的表情显而易见地为之一亮。

「我想搭电车去购物中心！我想买东西！」

「没问题，我陪你去。」

「谢谢你！千寻哥。」

明明夏帆约的对象不是自己……瑞希却因为太想看到她的笑容，结果又说谎了。

「所以说，你明天要和夏帆同学去购物中心？」

池田享用瑞希做的汉堡排说。

「……对。」

瑞希难为情地低下头去，池田以凌厉的目光紧盯着他不放。

「瑞希同学。」

「有！」

「你做的汉堡排非常好吃。是跟令堂学的作法吗？」

瑞希松了一口气，回答池田的问题：

「不是，我喜欢看各种食谱网站，试着做出自己喜欢的味道。」

「你很热心研究呢。」

说得更正确一点，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也不是「自己老家的味道」，而是「自己母亲的味道」。

刚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他就决定要尽可能自己煮饭了。至少要能做出自己爱吃的食物。

「既然如此，妈妈教你做吧。」

落落寡欢的母亲久违站在厨房里教他做的菜是「炸虾」的作法。而不是瑞希爱吃的「汉堡排」。

「因为千寻最喜欢吃这个了。」

那年夏天以后，瑞希在母亲心目中就变成千寻了。所以他无法问母亲汉堡排的作法。从此他便踏上试误的旅途。为了尽量接近母亲做的、瑞希喜欢的汉堡排味道。

「食、食材还有剩，我明天也做给你吃！」

瑞希的提议让池田放下筷子。

「那真是太好了……瑞希同学。后天就是烟火大会了。」

听到这句话，瑞希咽了咽口水。

「你有办法阻止意外发生吗？」

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始终想不出明确的作战策略。

结果就连看烟火的地方也还是模棱两可……

「总而言之，我只想到别让夏帆靠近河边。我猜千寻本人因为没有收到夏帆的邀请，也不会去河边。」

「可是夏帆同学说她想在发生意外的地方看烟火吧？」

「是这样没错啦……」

池田用指尖推了推眼镜说：

「瑞希同学，烟火大会那天千万不要靠近那里。你现在是千寻同学喔。发生意外死掉的人可能是你也说不定。」

背后突然流下一把冷汗。他才不要死在这种鬼地方。

而且他也不会让千寻死掉。绝不让夏帆哭泣。

「我知道。」

瑞希用尽全力地回答，池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

「什么！修吾骨折了？」

「嗯。今天早上收到讯息。说他昨天从堤防上摔下去，受了伤。」

隔天与夏帆搭乘电车前往五个车站外的购物中心。那是这一带最大的商场。

瑞希在电车上从夏帆口中得知此事。

「从堤防上摔下去……他应该没有骑脚踏车吧？」

「对呀，听说是一只挣脱了牵绳的大型犬突然扑向忍……忍不是很怕狗吗？吓了一大跳的忍撞到推着脚踏车的修吾，害修吾连人带车一起摔下去堤防。」

「真的假的？那家伙今天不是有很重要的比赛……」

「嗯。好像就无法上场了。所以情绪非常低落。」

夏帆说到这里，稍微想了一下，问瑞希：

「等等，千寻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修吾的最后一场比赛？」

「呃，那、那是因为……昨天在图书馆，他不是说过吗？」

「有吗？」

夏帆一脸疑惑地侧着头。瑞希在一旁陷入沉思。

还以为只要别骑上煞车故障的脚踏车，修吾就不会受伤，没想到会杀出一只挣脱牵绳的大型犬。

还以为自己顺利地改变了过去，难道还会再发生别的状况，让一切恢复原状吗？

脑海中浮现出池田说的话。

「改变重大的过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但是改变过去或许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修吾……还好吗？」

瑞希喃喃自语地说道，夏帆开朗地回答：

「再一起去修吾家吃拉面吧。修吾一定也会打起精神来喔！」

「嗯，就这么办。」

夏帆对瑞希微微一笑。

抱歉，夏帆。那是不可能的。

明天就是烟火大会。阻止意外发生后，他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位于车站旁的商场非常大，腹地内还有公园。再加上正值暑假，挤满了携家带眷的人潮。

「哇……好多人！好大！好宽敞！好漂亮！」

夏帆兴高采烈地从天花板挑高的一楼大厅仰望楼上林立的店铺。完全是一副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模样。

「这里啊，上个月才开幕喔。我还是第一次来！千寻哥也是吧？」

对了。现在是四年前，所以这里才刚开幕。

「对呀，我也是第一次来。」

「好壮观啊！感觉会迷路！」

夏帆像个好奇宝宝似地东张西望，手舞足蹈。差点撞到路人，真是太危险了。

「夏帆，走路要看前面。」

「好。」

夏帆恶作剧地嫣然一笑，又开始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你有想逛的店吗？」

「嗯，我想去卖手机吊饰的店。」

「那我们去二楼吧？我猜应该是面向公园那边，可以搭那边的手扶梯上去。」

瑞希指着手扶梯的方向，夏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对这里好清楚啊，千寻哥。你其实来过吧？」

夏帆的质疑令瑞希心头一凛。

他确实来过好几遍了，但这种话可不能说。

「没，没有啦。刚才看到楼层图，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好厉害！不愧是千寻哥！只看一眼就记住了！」

瑞希苦笑着打马虎眼。

就当是这样吧。

「那我们走吧！千寻哥。」

「嗯。」

瑞希跟在蹦蹦跳跳的夏帆后面。

明明离她这么近，却无法触碰她的背影，瑞希把汗湿的手插进口袋里。

「这里、这里！我就是想找这种店！」

夏帆冲进一家陈列着可爱的文具及首饰，一看就是高中女生会喜欢的店。

「这种店啊，卖的都是一些朋友之间现在最流行的东西……」

夏帆兴奋极了，双眼闪闪发光，在店内走来走去。

这么说来，小时候也曾经像这样跟夏帆一起逛街。记得那次是在彼此的母亲陪同下，去另一家购物中心买国中要穿的制服。

那家店的规模比这里小得多，但已经比乡下的超级市场大多了，当时夏帆也手舞足蹈地在店里跑来跑去，瑞希也陪着她到处乱跑。

瑞希实在受不了不管是看到衣服、首饰还是玩偶，总之不管看到什么都欢天喜地地大声嚷嚷「好可爱呀！」的夏帆，觉得快被她烦死了。

结果还跟母亲走散了，最后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找到了！就是这个！」

夏帆站在挂满钥匙圈和手机吊饰的货架前嚷嚷。

「我想要这个手机吊饰。」

夏帆露出陶醉的表情，指着弹珠的手机吊饰。

圆形的弹珠里有着水蓝色的渐层和透明的泡泡，看起来就像水里面。

大概是纯手工制作，货架上陈列着许许多多纹路略有不同的弹珠。

「听说把这个送给重视的人，那个人就能得到一辈子的幸福喔。」

「是噢……」

瑞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大概是只有流传在女生之间，类似幸运物的东西。

「夏帆也想买来送人吗？」

「嗯……」

夏帆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瑞希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说：

「我去那边逛，你慢慢挑吧。」

「嗯。」

瑞希离开夏帆，走出店外。夏帆一脸认真地盯着弹珠看的侧脸映入眼帘。

「重视的人啊……」

走到天花板挑高的走道，隔着扶手往下看。

夏帆大概是要送给千寻吧。因为千寻是夏帆非常重视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穿越时空前看到的，夏帆的眼泪。

绝对不可以让夏帆露出那样的表情。

「久等了！千寻哥。」

夏帆从店里走出来，笑咪咪地奔向他。要送给千寻的手机吊饰大概就躺在挂在肩膀上的包包里吧。

「再来……要去哪里？」

「我想喝饮料！」

「好啊。那就去喝饮料吧。」

瑞希与夏帆并肩往前走。

好像在约会啊……突然萌生愚蠢的念头，瑞希连忙摇头。

「修吾虽然也很厚脸皮没错，但瑞希更过分吧？」

在夏帆的推荐下，瑞希用吸管啜饮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蓝色饮料，边听她说。

「我明明是去给他加油打气，但他的反应不是『你来干嘛』就是『给我回去』，真是气死我了！」

「……嗯。」

瑞希很想反驳，但夏帆说的一点也没错。

夏帆几乎每天都带着毛巾或慰劳品，顶着大太阳去游泳池找他。但瑞希从来不知道感激，只会抱怨。虽说不是真心话，但也不能那样说话吧，他好想骂自己。

瑞希无法回嘴，默默地喝饮料。

「不过啊，这也不能怪他，因为是我自己要去给他加油的。」

夏帆说道，用吸管喝了一口看起来就很甜的桃红色饮料。然后静静地扬起脸，面向瑞希说：

「瑞希很努力游泳喔。在只有幽灵社员的游泳社里，独自一个人，每天都去游泳池练习……真的非常努力。」

瑞希不晓得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才好。

「所以说，你可以偶尔称赞他一下吗？千寻哥。」

「说、说得也是……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这么做。」

夏帆甜甜一笑，再次用吸管喝下桃红色的液体。

夏帆居然这么说……瑞希胸口一阵灼热。

可是随即想起夏帆着迷地凝视弹珠的表情，握紧放在桌上的手。

「千寻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夏帆最重视的人是千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那场意外发生。

瑞希鼓起勇气开口：

「夏帆，要不要去买鞋？」

「咦，怎么这么突然？」

「刚才看到一双很适合夏帆的运动鞋。希望你明天可以穿去看烟火。」

「唉……」

夏帆露出疑惑的表情。

明知她买了浴衣。也知道她很期待穿上那件浴衣。

但夏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不小心掉进河里。既然如此，只要改变穿着，或许就能改变过去。只要买了运动鞋，她应该就不会穿浴衣了。

就算能阻止千寻发生意外，也难保自己或夏帆不会替他死掉。所以最好再加一层保险。

「可是我……」

瑞希又推了困惑的夏帆一把。

「我想送夏帆礼物。」

夏帆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

老师……对不起。瑞希在心中向池田道歉。

当他告诉池田，自己要来购物中心时，池田体贴地认为他应该需要交通费、和夏帆一起吃饭的费用，给他一笔钱。毕竟再怎样也不能身无分文地逛商场吧。

加上晚餐的食材费用，池田给的金额还不少，瑞希决定用这笔钱给夏帆买鞋。

「走吧，夏帆。」

瑞希起身对夏帆说。

「看到一双很适合夏帆的运动鞋」不完全是谎言。刚才在店里走来走去时，确实看到一双很适合夏帆的鞋子。

那是一双雪白的球鞋，和夏帆平常穿的T恤和短裤很搭。回到那家店，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标价，幸好还在身上带的钱可以支付的范围内。

「就是这双鞋。」

瑞希说道，夏帆眼睛为之一亮。

「好可爱！」

果然不出他所料。硬要说的话，比较像运动鞋，但女孩子不管看到什么好像都会说「好可爱」。

「可是……怎么好意思让千寻哥破费……」

「别客气啦。又不是很贵的东西，呃，不是啦，不是因为便宜才买来送你，我其实想送你更好的东西。」

「别这么说，我很开心！」

「那，既然是我送你的礼物，你明天愿意穿给我看吗？」

夏帆稍微想了一下，乖巧地点头。

抱歉，夏帆。浴衣等你明年跟千寻本人去看烟火的时候再穿吧。

瑞希在柜台结帐后，将球鞋交给夏帆。

「谢谢你，千寻哥。」

「不客气。」

这笔钱等他回到四年后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还给池田老师。

后来两人去吃稍晚的午餐，瑞希说「我不饿」，只点了饮料。夏帆嘴里说着「真不好意思啊」，依旧津津有味地大啖汉堡。

吃完饭，夏帆买了要去探望修吾的饼干，两人搭电车回家，瑞希送夏帆到家门口。

「千寻哥，今天非常感谢你陪我去买东西。还有鞋子……我真的非常开心。」

「小事，你喜欢就好。」

夏帆拥紧装着鞋子的纸袋，巧笑倩兮。

「那就明天烟火大会见了。」

「嗯。」

他们约在学校见面。

只要夏帆没有穿浴衣，就能降低掉进河里的风险，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从修吾的事可以发现，人无法轻易改变过去。

当天再随便找个理由在游泳池畔看烟火吧。

幸好穿越时空前已经确认过，从那里也能清楚地看到烟火。

「好期待明天的到来啊，千寻哥。」

看到笑容满面的夏帆，胸口隐隐作痛。

「我也……很期待。」

夏帆向他挥手道别，走进屋里。

瑞希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进屋。

「所以你又把钱花光了，今晚也只有泡面可以吃吗？」

「对不起，老师。我原本想煮猪排饭。」

「瑞希同学……你还会煮猪排饭啊？」

「嗯，还行。」

猪排饭是他仅次于汉堡排，第二喜欢的菜色。母亲做的猪排饭非常美味。

光是在脑海中想像，肚子就饿了。池田似乎也听见他饥肠辘辘的叫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呃……我买了夏帆的鞋，就没钱吃午饭了……」

「那你也泡一碗面来吃如何？」

「这个嘛……老师那碗好像是最后一碗了。」

池田愣了一下，瑞希尴尬地猛摇手。

「不不不，请不用在意我！是我不该花光老师给我的钱。而且那些泡面也都是老师买的。」

池田无奈地叹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圆钞，递给瑞希。

「用这些钱去超市买你想吃的东西回来。」

「咦，可以吗？」

「四年后再还我就行了。」

池田的反应令瑞希莞尔一笑。

「老师看起来……好像都在发呆，其实很善良呢。」

池田面无表情地掀开泡面的盖子。

「不仅愿意帮助没有任何计画就跑来这里的我，明明不会游泳，却为了救女朋友而奋不顾身地跳进游泳池，真的好了不起。」

池田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要开动了」，开始吃起泡面来。

「老师，」

瑞希在桌上探出身子，对池田说：

「老师拯救的女朋友现在人在哪里？」

池田微微扬起视线，不解地侧着头反问：

「你没头没脑地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在这个镇上吧？如果她还在这个镇上，老师应该会知道才对。」

「哪有什么知不知道的。她是很有名的田径选手，只要上网查一下，就知道她在哪里练习了。」

「既然如此，老师为什么不去找她？」

池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再问一个问题，她还是单身吗？」

「是、是又怎样。」

池田难得地开始无措。瑞希面向慌张的池田接着说：

「老师和她并不是因为讨厌对方才分手吧？彼此其实都不想分手不是吗？老师是为了她的未来才选择退出，留在这个小镇吧？」

「那是……四年后的我说的吗？」

「对。老师都告诉我了。」

池田抱着头呻吟。

「我都对学生说了些什么呀……」

「我觉得四年后的老师也还是忘不了她。」

池田猛然抬头，看着瑞希。瑞希笔直地迎着池田的视线说：

「老师，现在开始也还不迟。你要不要去找她？」

「你在说什么呀。都已经过了十年。事到如今，我有什么脸去找她。」

「可是你都有勇气跳进游泳池、改变过去了，就拿这股勇气去找她嘛。」

「别说傻话了，快去超市吧。这里跟东京不一样，这一带的超市很早就打烊了。」

池田站起来，抓住瑞希的手臂，把他推出屋外。

「老师……明明还喜欢她。」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瑞希丢下眉头深锁的池田，冲下公寓的楼梯。

这一带贩卖食品的商店只有国中旁边的杂货店和开在车站那边的超级市场。池田的住处离杂货店比较近，但瑞希总觉得不要再遇到那位老婆婆比较好。

他忘不了穿越时空前看到那张彷佛洞悉一切的脸。要是让老婆婆在这里遇到自己，可能会一眼看穿他来自未来，太可怕了。

而且瑞希也担心在那里会遇到认识的人，所以他决定走去比较远的超级市场。

瑞希吹着晚风，在农田一望无际的乡间小路上前进。马路两旁有一栋没一栋地零星盖了一些住宅，几乎没有路灯，十分寂寥。

走到与夏帆他们一起读书的图书馆，还亮着灯的超市映入眼帘。但貌似店长的人已经开始在店头收拾。时间明明还没多晚，乡下的店打烊时间实在太早了。

瑞希冲进快打烊的店里，浏览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便当卖场。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可是千寻不是快回来了吗？」

「对呀，明天就回来了。」

「真了不起啊，已经是东京的大学生了。千寻从小就很优秀呢。」

瑞希赶紧躲到货架后面。

因为站在那里聊天的不是别人，正是瑞希的母亲和忍的母亲。

「怎么这个时间还在这里啦……」

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后，瑞希才想起来。这么说来，这阵子的母亲在打工，每周有几天差不多都这个时间才回家。

比要参加社团活动的瑞希还晚到家，总是在超市买了东西回来，边准备晚餐边说：「抱歉啊，你肚子饿了吧。」

这时候的母亲什么事都会帮他做好，瑞希根本不用自己做饭吃。

千寻不在了以后，母亲变了个人，再也不做家事，以前明明那么喜欢做菜，却几乎再也不进厨房了。

忍母亲说的话传进头低低的瑞希耳中。

「四年后，瑞希也会去东京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瑞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听见瑞希的母亲回答：

「那孩子不行啦。」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刺进瑞希的心坎。感觉母亲似乎是在嫌弃自己这个不成材的儿子。

「没有这回事吧？瑞希很努力，成绩也不错。」

「对呀，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那孩子一直在勉强自己。」

母亲说的话完全出乎瑞希的意料之外。

「他好像认为凡事都要跟千寻一样才行。但他明明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那孩子意外地不服输呢。」

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瑞希做梦也没想到，原来母亲也这么想。

千寻永远那么完美，自己也必须一样完美，否则父母和老师会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但这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强迫观念，根本没人这么要求过他。

「而且瑞希跟千寻不一样，他很怕寂寞。所以肯定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生活吧。」

瑞希低着头，用力地握紧双手。

「再说……如果连瑞希都不在了，我也会很寂寞。」

母亲噗哧一笑的声音在瑞希胸口泛起涟漪。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掉下来了，连忙想擦干眼泪时，不小心撞到堆在身旁的罐头。

罐头发出「匡啷！」的巨响，掉了一地。

「惨了……」

一个、两个、三个……原本堆成一座小山的罐头有如雪崩似地倒塌。

「哎呀，不好！」

「怎么了？没事吧？」

瑞希的母亲和忍的母亲朝他跑来。瑞希满头大汗，脑海中浮现池田的声音。

「万一碰到瑞希同学本人或家人，大家都会惊慌失措吧。」

没错。不能见到母亲。

母亲不可能像夏帆那样，误以为自己是千寻，但如果母亲发现他就是瑞希，那也很麻烦。母亲眼中的瑞希还是国中生，突然长大了不说，而且还说自己穿越时空而来的话，母亲大概会吓坏吧。

「抱歉。」

瑞希丢下这句话，迅速地拉起池田借他的帽T遮住脸。丢下散落满地的罐头，逃离现场。

「……瑞希？」

感觉母亲好像叫了自己的名字，瑞希头也不回地冲出超市。

「呼……」

冲出超市，在夜路上全力狂奔。结果没买到晚饭，还碰倒了罐头山，就这么逃之夭夭。

「我在做什么呀……」

搞成这样，自己明天真能拯救千寻吗？

「不，一定要救他才行。」

若不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千寻，母亲和夏帆都没有光明的未来。而且池田说过，一生只有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万一在这个夏天失去千寻，就再也无法重来了。

瑞希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漆黑的夜空闪烁着无数的星星。轻轻地闭上双眼，回想自己在游泳池畔看到的，那天的烟火。

「一定要改变过去。」

睁开眼睛，用力握紧掌心。

为了千寻、为了家人、为了夏帆、为了自己——

一定要改变过去。

第一卷 第三章 抵达的未来

烟火大会当天早上。瑞希一如往常地在池田的房间里醒来。

还以为昨晚可能会紧张到睡不着，没想到睡得意外香甜，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被褥上坐起来，环顾狭窄的室内。池田正面向墙边的桌子，不晓得在看些什么。

「池田老师。」

瑞希叫他，池田的背惊跳了一下，转过身来。

「哦，瑞希同学。你起来啦。早安。」

「早安。」

瑞希不解地打招呼，视线移向池田的手边。

「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这是……」

池田慌张地想藏起手里的东西，但还是被瑞希凑过去瞄到一眼。

「相片？」

而且是女人的照片。

「这个人……」

池田显而易见地脸红了，频频推镜框。

「该不会是老师已经分手的女朋友……吧？」

「不、不是啦。」

「老师果然还是忘不了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池田方寸大乱地把相片放回抽屉里。

「都怪你昨天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害我想起来。」

池田背过身去。瑞希对他的背影说：

「我很高兴老师能选中我。」

池田的肩膀微微抖动。

「谢谢老师告诉我『特别的秘密』，我才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沉默了半晌后，池田喃喃自语：

「我只是说了一个民间传说，鼓起勇气跳进游泳池的是你自己。」

瑞希微微一笑，继续对着池田的背影说：

「是的。所以这次希望老师也能再鼓起勇气一次。」

池田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瑞希笑着对他说：

「我希望老师也能得到幸福。」

池田又推了一下眼镜，站起来。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今天终于要决胜负了。」

「我知道！」

瑞希握紧拳头，池田轻声抱怨：「我担心得睡不着喔。」

与池田一起吃完面包，瑞希独自离开公寓。

今晚确定千寻和夏帆平安无事后，他就要跳进游泳池，回到四年后。

可是在那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去一个地方。

那就是夏帆不小心失足跌落河里，千寻为救她而丧命的地方。

瑞希在不断上升的气温下一步一步地前进。走过杳无人烟的乡间小路，爬上平缓的坡道。

他其实很不想去。总觉得那里是绝对不能靠近的地方，即使在千寻已经不在的世界，他也不曾去过。

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那天，千寻和夏帆最后一起去的地方。

「到了……」

他们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型的儿童公园。明明是暑假，却没有儿童在这里玩。

走进绿意盎然的公园。瑞希以前经常和千寻、夏帆在这里玩。

当时看起来很高的溜滑梯，如今看起来迷你到不行，秋千看起来也很老旧。

这么说来，他们三个人经常在这里荡秋千。每次都是夏帆提议，比赛谁荡得高。

千寻大他们四岁，说不定觉得很无聊，但总是毫无怨言地陪他们玩。

每年烟火大会这天，他们都会一起在这座公园后面的「秘密基地」看烟火。

瑞希吞了一口口水后，踩着杂草，慢慢地走向公园后面。

拨开藤蔓互相纠缠，宛如隧道的低矮灌木丛，弯着腰前进。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可以俯瞰河流的空间。四周围着木头栏杆，是个类似小观景台的场所。

以前紧邻公园，但随着没有人修剪草木，逐渐变成没有人会来的地方。因此对孩子们而言，就成了大人不知道的秘密基地。

晚上很暗，所以每逢烟火大会这天，他们会带上手电筒，抱着像是要去试胆大会的心情出门。父母告诫过他们：「那里太暗了，很危险。」但是因为有安全的栏杆围着，再加上可以清楚地看见烟火，所以他们每年都会来这里看烟火。

「所以夏帆和千寻那天也来这里看烟火。」

只有他们两个人。

胸口隐隐作痛。

瑞希慎重地迈开脚步，靠近河边。虽然不是很高，但前面就是断崖，再过去就是河里了。脚边都是土，轻轻一踢，小石头就会淅沥哗啦地掉进河里。

愈靠近栏杆的地方，烟火看得愈清楚。夏帆大概是靠近这里，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一把抓住栏杆……

瑞希伸出手，摸了摸栏杆。栏杆晃动，感觉很不稳定。要是把全身的体重靠上去，大概会倾倒，掉进河里吧。

「都怪这个栏杆……」

夏帆才会连人带栏杆掉进河里，千寻跳下去救她。不走运的是掉下去的地方突然变得很深，水流也很复杂。

换作平常，千寻不可能溺水……但千寻把夏帆推上岸之后就筋疲力尽地沉入河底了。

瑞希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拿出事先装在袋子里的纸和胶带，贴在栏杆上。

「这里的栏杆坏掉了。很危险！千万不要靠近！」

他在池田的房间里借了纸笔，写下警告标语。

池田交代他不要过度改变过去，但是只有这样的话应该不要紧吧。要是有人代替夏帆掉下去就糟了。

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想拜托管理公园的镇公所来修理，但今天是假日，电话打不通。

「我晚点再请镇公所派人来修理。总而言之，放烟火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靠近那里。」

既然池田都这么说了，他也无法再做什么。

总之今晚绝不能让千寻和夏帆靠近这里。

瑞希又在心里发誓，离开秘密基地。

「池田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到了傍晚，瑞希在池田家的玄关前向他低头致谢。

天空逐渐染上夕阳余晖。当这片天空逐渐暗下来，烟火大会就开始了。今天的风有些强劲，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风势，应该还是会照常举行。听说四年前的那天风也很大。

池田不发一语地点点头，对瑞希说：

「你说意外是发生在开始施放烟火的十五分钟后。」

「对。」

「那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个时刻。即使改变了小事，大事可能依旧会在几乎同一个时间发生。就算今晚在别的地方看烟火，可能也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也说不定。」

池田国中时代也曾回到过去，所以这大概是他的经验谈。

瑞希也因为无法避免修吾受伤而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好的，我会小心。」

池田拍了拍瑞希的肩膀。

「希望你能改变未来，四年后笑着来见我。」

池田这句话让瑞希感到胸口一阵灼热。

「好的。四年后再见吧。」

池田颔首，瑞希又对他行了一礼，离开他的住处。

瑞希和夏帆约在国中的校门口见面。

可是前往约定的地点前，瑞希想先去一个地方。

瑞希回到老家附近，躲在邻居家的篱笆后面，望向自己熟悉的家。

刚才已经确认过母亲驱车前往车站了。千寻今晚从东京回来，母亲大概是去接他吧。

听说意外发生那天，千寻在途中下车，迳自前往与夏帆约好的地点。

「可是今天，千寻并未与夏帆有约。」

因为跟夏帆约好的是瑞希。

但愿千寻就这样搭母亲的车回家，哪儿也别去。这么一来就不会发生意外，他就能继续拥有美好的未来。

汽车的引擎声逐渐靠近，瑞希从篱笆后面紧盯着自己家看。

母亲的小客车停在家门口，令人好生怀念的人物下车。

「哥……」

提着大行李，正与母亲说话的人，是瑞希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面的哥哥千寻。

忍不住热泪盈眶，瑞希用力地咬紧下唇。

「瑞希那家伙，居然一个人跑去外婆家了？」

听到千寻的声音了。好怀念的声音。好想再多听一点，瑞希小心不要被发现，蹑手蹑脚地靠近。

「对呀。我都说你马上就回来了，要他稍安勿躁。」

「那小子还是这么急性子呢。」

千寻的笑声传入耳中，胸口一阵灼热。

「那今年就在院子里看烟火吧。」

「咦，夏帆呢？你们不是每年都三个人一起去看烟火吗？」

母亲问道，瑞希拼命忍住想冲出去的心情。

妈，拜托你，别多话。

「夏帆今年没约我，可能要跟别人去吧。像是朋友或男朋友。」

罪恶感突然涌上心头。

「抱歉，夏帆……我骗了你。」

瑞希在心里向夏帆道歉。

「幸好你明年就能跟千寻一起去了。」

瑞希用力地握紧双手。

「我一定会守护你们的未来。」

母亲打开玄关门，招呼千寻进屋。

「那时间虽然还早，先来吃晚饭吧。我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喔。」

「炸虾吗？」

「答对了！」

母亲轻轻地推了人高马大的千寻一下。两人相视微笑，走进家门。确定玄关门关上后，瑞希吐出如释重负的大气。

夜幕开始低垂，烟火大会的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

「拜托你们，今晚就乖乖地待在家里吧。」

瑞希喃喃自语，背后传来邻居打开玄关门的声音。是经常分东西给他们吃的邻居太太。被她看见就糟了。

瑞希离开灯火辉煌的自己家，奔向与夏帆约好的地点。

抵达约好的校门口，夏帆还没来。看了一下校舍的钟，刚好是约定好的时间。

穿着浴衣的人们从瑞希面前走过，有说有笑地走向河边，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

可是瑞希却渐渐不安起来。

看了好几次钟，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怎么了？」

夏帆是很守时的人。每次对时间漫不经心的修吾迟到时，她都会火冒三丈，所以她基本上不会迟到。

「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已经掉进河里了？

「改变重大的过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猛然想起池田说过的话，一把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夏帆！」

瑞希耐不住性子地狂喊她的名字，引来路人莫名其妙的目光。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要去找她吗？可是该上哪去找？烟火大会的会场？还是她根本还没出门？

「可恶！你到底在哪里啦！夏帆。」

「千寻哥？」

听见夏帆的声音，瑞希蓦然回首。

只见夏帆正一头雾水地站在自己背后。身上是她常穿的T恤和短裤，脚底下踩着昨天刚买的白色球鞋，还戴了顶鸭舌帽。

「夏帆！」

「抱歉，我迟到了。」

夏帆在瑞希面前笑着说。

「我去买这个。可以边走边吃。」

看到夏帆手里的水蓝色冰棒，瑞希快要哭出来了。

「千寻哥，你怎么了？」

「抱歉……」

瑞希赶紧用拳头揉眼睛。

我在搞什么呀。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接下来只要平安无事地看完烟火，再回到四年后的世界就行了。

「千寻哥……原来这么爱哭啊？」

「不是啦……这是因为……」

「这点跟瑞希好像。」

心脏噗通地跳了一大下。额头渗出冷汗。

「瑞、瑞希是爱哭鬼吗？」

「对呀。无论是不小心跌倒，还是被妈妈骂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掉眼泪。」

夏帆莞尔一笑后，递出冰棒：「给你。」

瑞希看着冰棒，脑海中浮现出盛夏的游泳池和夏帆的笑脸。

瑞希缓缓地伸手，接过夏帆手中的冰棒。

「谢谢。」

夏帆嫣然一笑。

「走吧，千寻哥。」

瑞希松了一口气，夏帆有点不好意思地挽住他的手臂。

「可以吗？只有今天。」

「唉，可、可以啊。」

「那我们走吧。」

夏帆拖着瑞希就要往前走，瑞希连忙阻止她。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哪里？当然是老地方啊。」

「不要去那里。今年就在学校的游泳池看吧。」

「为什么？」

夏帆不满地噘着嘴抗议。

「为什么要改在游泳池看？人家想在老地方跟千寻哥一起看烟火！」

「从游泳池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千寻哥，你又没有从游泳池看过烟火。」

「啊，是没有，但我猜应该可以看得很清楚……大概吧。」

见瑞希辞不达意的样子，夏帆更不乐意了。

「我不要在游泳池看！我要去老地方！」

求求你了，别任性。这里比较安全。

只见夏帆突然以撒娇的语气对他说：

「因为……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看烟火了。」

「咦？」

夏帆低下头，紧紧地抓住瑞希的手臂。

今年是最后一次？什么意思？

夏帆在茫然自失的瑞希面前抬起头来说：

「拜托你。我以后不会再强人所难了。可否答应青梅竹马的最后一次请求？」

瑞希无言以对地凝视夏帆。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以如此真挚的眼神看着自己。

夏帆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说出「最后一次」这种话。

「心情愈强烈，硬要改变这个过去想必也愈困难。」

池田说的话又浮现脑海。

这时，只有声音、没有形状的烟火「砰、砰！」地打上夜空。示意烟火大会就要开始了。瑞希把夏帆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扒开。

「千寻哥？」

然后用自己的手笨拙地握住夏帆的手。

「既然如此，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绝不能放开我的手。」

夏帆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点点头说：「嗯。」

瑞希牵着夏帆的手，啃着另一只手里的冰棒，与人潮逆向而行。

想当然，他一点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但又无论如何无法拒绝夏帆那句『最后的请求』，为此耿耿于怀。

从学校爬上平缓的坡道，公园随即映入眼帘。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吵死了。

「果然没有其他人呢。」

游戏设施的周围没有半个人。这一带的人为了能更近地看到烟火，大概都去河边了。

瑞希任由夏帆拖着自己穿梭在溜滑梯及秋千之间。拨开宛如隧道般的草木，继续往里面走，来到可以俯瞰河流的场所。

「到了！」

眼看夏帆就要冲向扶手，瑞希使劲拉住她的手。

「不可以过去。」

「咦，为什么？」

「你看，那里不是有一张纸……唉？」

瑞希今天早上贴的纸不见了，只剩下胶带。

与此同时，刮过一阵强风，夏帆用手压住帽子。

难不成他贴的纸被风吹走了？

「为什么不行？」

当着一头雾水的夏帆，瑞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告诉她栏杆坏了，她大概会反问「你怎么知道？」吧。

难道要推倒栏杆，证明危险给她看吗？

「你现在是千寻同学喔。发生意外死掉的人可能是你也说不定。」

不，不行。自己说不定会掉进河里。不能冒这种险。

「不、不行就是不行。靠近河边太危险了。」

夏帆闻言，噗哧一笑。

「千寻哥真是的，好像老妈子啊。你从小就经常叮咛我们要注意安全呢。」

夏帆笑吟吟地对瑞希说。

「我知道了。好吧，就从这里看吧。」

瑞希深深叹息。

这时，一朵巨大的烟火升上夜空。

砰——！

黑暗中，烟火的声音响彻云霄。

「哇……」

与夏帆同时抬头，只见空中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烟火。

「哇，好壮观！」

「对呀……」

七彩斑斓的烟火在夜空闪烁。夏帆双眼闪闪发光地仰望夜空，脸颊也染上了烟火的颜色。

「好漂亮、好漂亮！千寻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夏帆手舞足蹈的模样。

去年也是、前年也是、再前一年也是，他都看到了。

好希望从今以后也能继续看到。

「好美啊……千寻哥。」

从夏帆口中听到的名字刺痛瑞希的胸口。

夏帆……抱歉，我不是千寻。抱歉，我骗了你。

幸好再过不久，冒牌货就会消失。明年夏帆就能跟千寻本人一起看烟火了。

所以只有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朵特别大的烟火占满整片夜空，烟火炸开的重低音震动着他们的丹田。

「要是瑞希也来就好了……」

夏帆凝视染成五颜六色的夜空，轻声细语。

「真是的，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夏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千寻哥。」

夏帆放开瑞希的手，从斜背的侧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可以请你收下吗？」

小小的纸袋上印着购物商城里那家杂货店的商标。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大概是那个弹珠的手机吊饰。

「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这是感谢你一直照顾我的谢礼。」

「你在说什么呀。」

周围一片昏暗，看不清夏帆的表情。

「我们今后也会一直在一起吧？」

「是这样的吗……」

烟火在夜空盛开。夏帆有些寂寥的表情浮现在黑暗中。

「是这样的啊。你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呀。」

「可是，千寻哥已经去了东京不是吗？瑞希也说他不来……大家都变了。不可能永远都像小时候一样，总是三个人玩在一起了。」

夏帆是这样想的吗？

「也不晓得千寻哥明年夏天还会不会回来。瑞希也是，或许不想再跟我一起看烟火了。所以我猜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虽然很孤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瑞希用力地握紧掌心。

别担心。不用担心，夏帆。

确实可能再也无法三个人一起看烟火了……但夏帆以后还能跟千寻一起看烟火。不只明年，还有后年……

夏帆在沉默不语的瑞希面前微微一笑，把小纸袋塞进他怀里。

「总之请你收下这个。」

瑞希直勾勾地低头看着塞进自己怀里的小袋子，推回夏帆手里。

「我不能收。」

「唉……」

因为这是要送给重视的人吧？夏帆重视的人不是我。

「我现在……不能收。」

「为什么？」

瑞希把视线从夏帆身上移开，小声呢喃：

「这个……等放完烟火再给我。」

夏帆毫无反应。

瑞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窥见夏帆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因为我……今天两手空空就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塞进口袋里，不小心掉了不是很糟糕吗？对了，你明天可以带着这个再来我家一趟吗？到时候我一定会感恩戴德地收下。」

夏帆露出不太能接受的表情，但似乎也拗不过他，把袋子收回包包里。

「好吧。那你明天愿意收下吧？」

「嗯。」

明天，千寻一定会收下喔。

「谢谢你，夏帆。」

听到瑞希这句话，夏帆总算笑逐颜开。

耳边又响起砰然巨响，夜空充满绚烂的烟火。

「哇，好壮观！美极了！」

「哇，真的耶。」

「瑞希也来就好了。那家伙真是个傻瓜。」

傻瓜这句话是多余的。

「哇，你有看到刚才的烟火吗？是心形的喔！」

「唉，刚才那是心形的烟火？我看不出来。」

「那绝对是心形！」

「才不是呢。」

「啊，又出现了！心形的烟火。」

「唉，哪里？」

「你的反应太慢了啦！都已经消失了！」

夏帆气呼呼地说。她的表情好可爱，瑞希不禁莞尔。已经几年没有这么愉快的心情了。

「啊，你快看，那朵烟火好漂亮！」

「对呀，好漂亮。」

是特大号的火树银花烟火。拖着长长的尾巴，下起黄金雨。

「好像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呢。」

正如夏帆所说，彷佛从天而降的金色繁星。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

瑞希悄悄地伸出手，寻找夏帆的手。指尖与指尖轻触，瑞希正要握住她的手时。

「啊……」

那一瞬间，一阵强风吹来，将夏帆的帽子吹到空中。

「我的帽子！」

夏帆放开瑞希的手。瑞希大惊失色，因为夏帆的背影正笔直地奔向栏杆。

「夏帆！等等！不可以过去！」

但夏帆并未停下脚步。不顾一切地追着飞走的帽子，完全没有看见前方坏掉的栏杆。

「不可以！夏帆！停下来！」

追什么帽子嘛。那边的悬崖太危险了。

瑞希用力地狂奔，穿过黑暗，把手伸向夏帆。

帽子飞到栏杆外侧。夏帆不假思索地把身体靠在栏杆上，探出身子去捞。

「哎呀……」

栏杆剧烈摇晃，与夏帆的身体一起倒向悬崖。脚下松动，泥土和小石头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掉落悬崖。

「夏帆！」

夏帆用球鞋使劲地踩住地面，试图稳住身体。只可惜没办法马上取回身体的平衡，与栏杆一起落向河面。

老天保佑！一定要让我赶上！

「夏帆！抓住我的手！」

在黑暗中与回头的夏帆对上眼。夏帆一面往河里坠落，仍奋力地伸出手。

夏帆一定能得救，他绝不会重蹈千寻的覆辙，绝不让夏帆哭泣。

一定要靠这双手改变过去与未来！

空中开出一朵金色的花。瞬间照亮了黑暗，光灿耀眼。

瑞希一把抓住夏帆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她的身体拉回来。

抱着夏帆，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的同时，耳边传来烟火「砰！」的一声巨响，眼前是倒塌的栏杆从悬崖上掉下去的画面。

「夏帆……」

还有夏帆一脸呆滞的表情。瑞希轻轻地放开夏帆的身体，盯着自己的手看。

这双手办到了。夏帆没有掉进河里，自己也毫发无伤。

移动视线，夏帆簇新的球鞋被泥巴弄脏了。万一她穿了木屐，肯定更不容易取回平衡，可能会更危险。

「我的帽子……」

夏帆的声音夹杂在烟火的声音里传来。

「帽子掉了。」

瑞希气急败坏地抬头，对颓坐在眼前的夏帆大吼：

「帽子掉了就掉了！我不是叫你别靠近栏杆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差点连你都掉下去了！」

「可是那顶帽子……」

夏帆脸上充满委屈的神色。

「是瑞希买给我的，是我很重要的帽子。」

那一瞬间，瑞希想起国中开学前去的那家购物中心。

和母亲走散，两个人在店里走来走去时，夏帆拿起一顶白色的鸭舌帽。

「这顶帽子好可爱！」

「有吗？」

夏帆选的帽子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可爱，更偏男孩子气一点，看起来很帅。但瑞希觉得或许很适合短发的夏帆。

「我想要这顶帽子。可是我没带钱。」

「叫你妈买给你嘛。」

「想得美。前阵子才让妈妈买鞋子给我，妈妈不会再买给我了。」

夏帆说道，依依不舍地把帽子放回原位。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瑞希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那我买给你好了。」

「什么？」

夏帆愣了一下，兴匆匆地探出身体。

「骗人的吧，真的假的？瑞希要买给我？」

「嗯，对啊。我身上有零用钱。」

「啊，我懂了。你打算之后再叫我还钱吧？」

「才不会呢！我不是说我要买给你吗！」

「你突然这么好心，太恐怖了……」

夏帆目不转睛地观察瑞希的表情，嫣然一笑。

「太棒了！谢谢你，瑞希。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他还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夏帆那天的笑容，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忘得一干二净了。

「帽子不重要。」

瑞希又伸出手去，轻触夏帆的背。

「比起帽子，夏帆更重要。」

夏帆一脸怔忡，瑞希拥住她的身体。

「帽子那种东西，以后要多少我都可以买给你。」

烟火的声音响彻云霄。瑞希一面听着烟火的爆炸声，一面抱紧夏帆的身体。

她的身体好温暖、好柔软。再次深深地感受到夏帆还活着。

「难不成……」

夏帆的声音从瑞希怀里传来。

「你在哭？」

瑞希摇头，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放松双手的力道，夏帆慢慢地离开他的怀抱。

四目相交，她的眼眸反映出瑞希的脸。

夏帆伸出手。她的指尖碰到瑞希的眼角，轻轻地拭去他的泪水。

「瑞希？」

听到这个名字，瑞希大吃一惊。

「你该不会是瑞希吧？」

夏帆的视线不偏不倚地盯着瑞希看。

瑞希拼命摇头，但总觉得只要开口，一切都会穿帮。

因为夏帆从小就一直守在瑞希身边。

耳边再度传来巨响，大红色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眼前的夏帆也红了脸。

糟了，烟火大会快结束了。必须在烟火大会结束前送夏帆回家，自己也跳进游泳池才行。

「夏帆……」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时，眼前的夏帆被灯光照亮。

「你在这里吗？夏帆。」

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是瑞希也很熟悉的声音。

是千寻。

看不清他的身影，但手机的灯光确实朝向这边，千寻正朝他们走来。

下意识地望向夏帆。夏帆正一脸茫然地轮流打量瑞希和手里拿着灯光的人。

她的脑袋肯定乱成一团吧。这也难怪。

她明明和千寻在一起，却出现了另一个疑似千寻的人。

「你是夏帆吧？我找了你好久。」

瑞希不敢发出声音，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是邻居太太告诉我的，说你和我去看烟火了。但我们并没有约，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在那里停下脚步。照亮夏帆的灯光转到瑞希身上。

「谁在那里？」

这时，千寻似乎总算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瑞希用力握紧夏帆的手。夏帆的肩膀微微颤抖。

「夏帆，你们一起回家。」

「咦……」

「你知道这里很危险吧。所以哪儿也别去，直接回家。懂了吗？」

瑞希说完，放开夏帆的手。夏帆凝视着他。

「再见，夏帆。」

瑞希站起来，拔腿就跑。丢下夏帆，朝光线传来的方向狂奔。

「等一下！」

夏帆想叫住他，但瑞希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慢着！」

不料千寻一把抓住瑞希的手臂。瑞希下意识回头看，哥哥令人怀念的脸浮现在黑暗中。

复杂的情绪从内心深处泉涌而出。

从小就离自己最近的哥哥。既是瑞希崇拜的对象，也是瑞希引以为傲的存在。还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的哥哥。

哥哥现在就在自己面前。

「咦……瑞希？」

千寻呼唤他的名字，瑞希别过脸，甩开千寻的手。

「等一下啦！」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瑞希没有回头，拨开草木，穿梭在游戏设施间。

怎么也没想到千寻会找到这里来。没问题吧。

但愿两人都能平安无事地回家，什么事也不要发生。

烟火在空中响个不停，瑞希头也不回地冲出公园。

「啊！」

瑞希在走出公园的地方停下脚步。

有个男人站在眼前。明明是大热天，却披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口罩和黑色的太阳眼镜，看起来十分可疑……

「池田老师？你在做什么？」

一如瑞希所料，以慢条斯理的动作摘下太阳眼镜的人正是池田。

「怎么打扮成这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池田看着瑞希，无可奈何地叹息。

「你果然在这里，瑞希同学。你不是说要在学校的游泳池看烟火吗？」

「对不起。可是我阻止夏帆出事了，虽然那一瞬间真的非常危险。」

「已经过了他们原本出意外的时间，我想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池田看了看手表之后，推了瑞希一把。

「换你了，得快点跳进游泳池才行。烟火大会就快结束了。」

「好的。可是……」

「真的千寻同学也来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以防万一，我从开始放烟火就监视着千寻同学。」

监视……难不成他是为了变装才打扮得如此诡异？反而更引人注目好吗？

「结果看到邻居太太拿料理去你们家分享，说了不必要的话……」

池田说到这里，看到瑞希的身后，紧张地说：

「他们好像回来了。瑞希同学，你快走。」

「可是……」

「我明白。我会继续监视，直到他们两个都平安回家。」

「老师……」

池田对他竖起大拇指。这个动作太不适合他了，瑞希忍不住噗哧一笑。

「老师！谢谢你！」

「快去吧！」

「那个，老师，我……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像老师这样的老师！」

池田顿时双眼圆睁，随即挥手驱赶瑞希。

「别说了，快走吧！」

「好的！」

瑞希背向池田，拔腿就跑。

不用急着现在说也没关系，但这是他的真心话。

是老师教会他，即使是不中用的自己，也有自己才能办到的事。所以他也想成为老师，如果有一天再遇见像自己这样的学生，希望能助对方一臂之力。

冲下坡，一口气穿过学校。附近的人都站在路边看烟火，大声欢呼。

就快到最后高潮了。他其实想亲眼确认那两个人回家，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剩下的就交给池田老师，先回到四年后的世界吧。

攀上学校的护栏，闯入游泳池畔。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啊……」

烟火在耳边「砰、砰！」作响，五颜六色的烟火倒映在游泳池的水面上。

红、蓝、绿、紫……再熟悉不过的水面上荡漾着七彩灿烂的绚丽光影。

瑞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老实说，他还是很怕水。可是如果不跳进去，就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原本的世界一定会与过去截然不同吧。

千寻还活着，瑞希的家人也跟以前一样，夏帆脸上充满欢笑……但愿能变成那样的世界。

看到千寻身旁的夏帆，大概会觉得很痛苦，但绝对比看到夏帆哭泣的表情好一百倍。

「夏帆……」

烟火陆续打上夜空。水面余波荡漾，色彩鲜明缤纷。

瑞希听着烟火的声音，朝磁砖用力一蹬，一头栽进漂浮在水面上的烟火里。

噗通——

从五彩斑斓的水面被吸进幽深阴暗的水底，瑞希拼命寻找终点。

*

「我说瑞希，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

耳边传来年幼女童的声音。睁开双眼，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也剪得短短的女孩走在前面。

河畔令人怀念的乡间小路，眼前的光景十分模糊……瑞希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真是的，瑞希真是爱哭鬼！」

回过头来如此说道，脸上余怒未消的女孩是还没上小学的夏帆。

瑞希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夏帆的下半身湿透了。

啊，对了。现在是幼稚园的暑假。那天，瑞希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是夏帆拉他起来的。

都说没有大人陪同的话，小孩不可以靠近河边，但因为瑞希的球从堤防上滚下去，瑞希连忙去追，不知不觉就追到水边了。

结果毫无意外地摔了一跤，整张脸朝下地扑进水里。

幸好是浅滩，也没有受伤，但瑞希吓了一跳，当场大哭起来。是夏帆救了他。

「没事吧？」

夏帆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瑞希，抓住我的手。」

夏帆朝瑞希伸出小小的手。她的手非常可靠，另一方面，爱哭的自己好没用，眼泪又夺眶而出。

「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夏帆站在乡间小路上，瞪着瑞希说。她走过来，轻轻地用指尖拭去瑞希的泪水。

见瑞希一脸茫然，夏帆笑得跟平常一样灿烂。

「不过搞成这样，一定会被妈妈骂吧。」

夏帆轮流打量瑞希和自己湿透的衣服说。瑞希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盛怒的表情，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我妈生起气来很恐怖喔。」

「……我妈也是。」

「瑞希要是被妈妈骂了，又要哭了对吧？」

看到哈哈大笑的夏帆，瑞希小声地说：

「为什么……夏帆都不会哭呢？」

不管是跌倒的时候、捱骂的时候、还是被坏孩子欺负的时候……瑞希从来没看过夏帆的眼泪。

瑞希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坚强得不可思议。

「唉……这是因为……」

夏帆有些害臊地笑着回答。

「因为我如果哭了，就不能保护瑞希啦。」

这句话令瑞希大受打击。

「我、我……才不需要夏帆的保护！」

「是吗？可是你明明这么弱。」

「我、我一定会变强！」

「真的吗？」

夏帆观察瑞希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然后直视瑞希的双眼说：

「那你可以答应我吗？哪天当我陷入危机的时候，瑞希要来救我。」

「好，我答应你！」

「既然如此就来打勾勾。」

夏帆在瑞希面前伸出纤细的小指。瑞希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手指。

「打勾勾，说话不算话的人要被揍一万拳、再吞一千根针！」

夏帆唱歌似地说完这句话，放开瑞希的手指，豪爽一笑。

「我很期待瑞希变强喔。」

年幼的瑞希看着夏帆的笑容，拼命思考。

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比夏帆还强呢。

要长得比夏帆还高、跑得比夏帆还快、变得比夏帆更有力气……得拼命努力才行。

从小到大，他做了各式各样的努力。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瑞希面前都有一堵难以超越的高墙。

「千寻哥好厉害啊！又考了一百分对吧？」

「你看了千寻哥游泳吗？好帅啊！」

夏帆崇拜的人是千寻，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企及的目标。

所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放弃努力……认定自己什么也不是。

可是——

「夏帆！抓住我的手！」

这双手办到了。他救了夏帆。

阿弥陀佛、耶稣基督，请务必让夏帆恢复笑容。

请保佑夏帆永远都能待在千寻的身旁微笑着。

*

「咳咳咳……」

瑞希呼出一口大气。睁开双眼，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水中。

这里是哪里？好难过。喘不过气来。

放眼望去，自己置身于好黑好暗的水底。不知该往哪去。

再这样下去，大概会没命吧。

「才、才不要……」

就算未来会让自己感到痛苦，他也还不想死。

至少……至少……他想亲眼确认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对的。

他想再次看到——夏帆的笑容。

「……希。」

听见声音，瑞希恍然回神。

「瑞希。」

尽管就快要溺水了，他仍仰望声音的来处。

「瑞希！」

黑暗中有一道光线。

夏帆正在呼唤他。

瑞希拼命拨水，用脚踢水，游向光线传来的方向。

光线彷佛要为瑞希引路，红、蓝、绿、紫地变换着颜色。简直像是打上夜空，炫烂夺目的烟火。

「夏帆……」

挤出最后的力气，把脸探出水面。随着溅起的水花，听见撼动心灵的「砰！」一声巨响。

「……烟火。」

头上的夜空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当那些花一口气散落消失，声音传入瑞希耳中。

「瑞希？」

瑞希大吃一惊，望向声音的来处。有个人正跪在游泳池畔，低头看着他。

「怎么会……」

瑞希确定自己有脚后，慢慢地在水中前进。又有烟火升空，将水面与那个人的脸染成金色。

「夏帆怎么会在这里？」

游到泳池边，看得清清楚楚。正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凝视瑞希的并不是国中生的夏帆。

盘起长发，穿着深蓝色的布料点缀着牵牛花图案的浴衣。

「怎么会……」

瑞希又问了一遍，夏帆破颜一笑。随即从她的眼角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夏帆……」

笑中带泪的夏帆头上绽开一朵丽似夏花的烟火。

全身湿透地爬上游泳池畔，瑞希当场瘫倒在地上。感觉身体好重，呼吸困难。

「没事吧？」

但现在比起痛苦的感受，他更想知道这个状况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事……」

静静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夏帆。夏帆眼瞳湿润，温柔微笑。

夏帆背后是老旧的绿色护栏。

没错，这里是瑞希再熟悉不过的学校游泳池。眼前的人则是十九岁的夏帆。

「呃，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

夏帆噗哧一笑，从放在旁边的包包里拿出手机，打开萤幕给瑞希看。

二○二三年八月十五日

手机显示上述日期。

「我……回来了。」

回到四年后的世界了。可是为什么——

「这个给你。」

夏帆不晓得什么时候拿出一条大毛巾，递给瑞希。

「我一向随身携带很多毛巾。」

想起还是国中生的夏帆说过的话，瑞希接过毛巾。

「……谢谢。」

用夏帆给他的毛巾擦脸，怀念的柔软剂香味扑鼻而来。

瑞希缓过一口气来问夏帆：

「夏帆……你怎么会在这里？」

坐在瑞希面前的夏帆静静地点头回答：

「我在等你。」

「等我？」

「我一直在等……能在这里见到你的日子。」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染红了夏帆早已变成大人样的脸。

夏帆在等我？在这里？为了见我？

脑中一片混乱，现在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因为自己改变过去，导致未来变了样？

夏帆窥探瑞希抱头苦思的表情。

「瑞希？」

「等等……我有点混乱……」

瑞希说到一半，夏帆强行打断他的话头。

「混乱的是我吧！你假扮成千寻哥，说谎骗我吧？」

「唉……你怎么知道……」

「不仅如此，真正的千寻哥出现时，你突然就不见了。太过分了！」

「千寻……」

听到这个名字，瑞希急忙追问：

「千寻……千寻还活着吧？」

只见夏帆恢复原本平静的表情，「嗯」地微微颔首。

千寻还活着，他真的阻止那场意外发生了。

也就是说，千寻和夏帆现在……

瑞希端正坐姿，下定决心问夏帆：

「那、那……在那之后……夏帆和千寻……交往了吗？」

「嗯，我们交往了。」

瑞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未来就跟他写的剧本一样。

他又看了夏帆一眼。

她穿着为了让千寻觉得自己变成熟而买的牵牛花浴衣。

老实说，他觉得国中时的夏帆并不适合这件浴衣，但是穿在现在的夏帆身上非常好看。

「这样啊……太好了……」

瑞希的眼眶灼热。确定事情都如自己所想的发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寂寞的心情也涌上心头。

已经不能再跟夏帆单独看烟火了。

夏帆对瑞希说：

「可是……我们刚才分手了。」

「什么！」

瑞希忍不住惊呼。

「分、分手了？」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瑞希语速急促地慌张问道：

「为什么要分手？交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而且还是刚才……」

「你先别急，听我说。」

夏帆伸出手指，抵在瑞希的唇瓣上，恶作剧地笑了。瑞希闭上嘴巴，听话地看着夏帆。

「四年前，你突然不见以后，情况变得好复杂。真正的千寻哥出现时，我也险些精神错乱。不过，我其实也隐约察觉到了。」

「察觉到什么……」

「刚才那个人或许不是千寻哥，说不定是瑞希。」

瑞希一脸茫然，夏帆又笑了。

「而且千寻哥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烟火大会那天，虽然只有一瞬间，你们不是擦身而过吗？光是那样，千寻哥就发现了。兄弟之情真的好神奇啊。啊，还是因为是千寻哥，所以才这么厉害。」

「怎么可能……」

只一瞬间，千寻就知道他是谁吗？

瑞希抱头苦思的耳朵里传来夏帆的声音：

「可是从此以后，瑞希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但我一直忘不了那年夏天烟火大会见到的瑞希。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来了。」

夏帆缅怀地眯细了双眼。

「池田老师在这里告诉过我们，关于穿越时空的事。」

这样啊，夏帆也想起来啦。

「所以我和千寻哥一起去找池田老师，逼问他。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了。瑞希为了救我和千寻哥，回到过去的事。」

瑞希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全部穿帮了……真是太糗了。

但夏帆告诉瑞希：

「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瑞希不声不响地扬起脸，与夏帆目光交会。自己窝囊又难为情的模样倒映在她眼里。

但就算是窝囊又难为情的自己，也能改变过去，为未来带来光明。

「池田老师告诉我们，瑞希改变了过去。这件事当然不能公诸于世，最好也不要再继续改变过去。所以我甚至没告诉四年前的瑞希，决定在他面前表现得跟平常一样。直到四年后再见到那年夏天的瑞希为止。」

夏帆接着对一头雾水的瑞希说：

「我告诉千寻哥我的决定后，千寻哥问我要不要假装跟他谈恋爱。」

「假装跟他谈恋爱？」

夏帆点点头。

「他问我，如果现在的瑞希向我告白怎么办？问我有办法拒绝吗？而且长达四年的时间，也难保没有其他男生追我。」

千寻这样对夏帆说？

「所以这四年来，你假装和千寻谈恋爱？」

「嗯。虽说假装成男女朋友，但是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可能不太像真正的情侣。」

也就是说，另一个「我」这四年来都以为他们在交往。

瑞希突然觉得很抱歉。对自己产生罪恶感或许是一件很诡异的事，但是他这辈子大概都得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活下去了。说不定这就是池田老师口中「改变过去的代价」。

「然后就在刚才，我和千寻哥分手了。」

四周响起烟火的爆炸声。夏帆凝望着瑞希，脸庞染上娇艳的红色。

「我一直在等。等着这一天，在这里，与瑞希重逢。」

「夏帆……」

夏帆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这是要给瑞希的。」

「什么……」

他认得那个袋子，是那家购物中心的杂货店纸袋。

里头肯定是弹珠的手机吊饰。据说买来送给重视的人，那个人一辈子都能过得幸福快乐……

「当然，我也给了千寻哥一个喔，在烟火大会的隔天。因为我也希望千寻哥能得到幸福。」

夏帆在那之后也确实交给千寻本人了。

「我很喜欢千寻哥。」

我最喜欢千寻哥了。

瑞希想起在老家找到的夏帆写给千寻的信，信上夏帆圆润的笔迹。

「但那只是对于青梅竹马大哥哥的仰慕之情。我还有其他在意的人。」

与夏帆四目相交，瑞希有点害臊。

「那天我也买了瑞希的份喔。可是我没有给四年前的瑞希。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

夏帆淘气地笑着说，把袋子递给瑞希。

「这次你愿意收下了吧？」

夏帆含羞带怯地侧着头问道，烟火照亮她的脸。

瑞希也一直在等待。等着有朝一日，能像这样与夏帆面对面地直视彼此。

「那当然。」

瑞希轻轻地伸出手，接过夏帆手中的袋子。

「谢谢你，夏帆。」

夏帆静静颔首之后说：

「你打开来看看嘛。」

瑞希也点点头，打开袋子。里头是他昨天才看到的玻璃弹珠手机吊饰，简直像是透明的水中。

而且这个手机吊饰四年来皆由夏帆小心翼翼地留着，只为了今晚在这里亲手交给自己。

「希望瑞希能得到幸福。」

夏帆的祝福被烟火巨大的声响盖过了。瑞希执起夏帆的手，紧紧地握住。

「你也愿意……听听我的心愿吗？」

夏帆难掩困惑地点头。瑞希仰望满天烟火的夜空，说出一直放在心里的话：

「我希望夏帆永远都能保持笑容。」

用力地握紧夏帆的手。

「希望明年和后年……都能和夏帆一起看烟火。」

夏帆也在瑞希身旁仰望夜空，回握瑞希的手。

「明年也一起来这里看烟火吧，瑞希。」

夏帆说道，瑞希点头附和。

最后一发烟火打上夜空。金色的光芒从空中洒落，照亮游泳池的水面，美不胜收。

瑞希和夏帆一起欣赏那天晚上独自在这里看的烟火。

「什么，池田老师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烟火大会结束后，两人离开游泳池，踏上归途。手牵得紧紧的。

瑞希的衣服湿答答，但是拜阴暗的乡间小路所赐，谁也没留意到他。

「嗯。瑞希回到未来以后，老师没多久就辞去教职，离开这里了。后来传了一阵子，说他去找以前的女朋友。」

「啊……」

说不定是因为瑞希在那边搧风点火。

老师也为了改变未来而采取行动。

「那老师现在好吗？」

夏帆笑着回答：

「听说和女朋友结婚了，我还收到婚礼的照片和老师写的信。」

「唉，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老师看起来很幸福喔。」

那就好，池田老师能得到幸福真是太好了。

「对了，这也得交给你才行。」

夏帆又从包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给瑞希的。」

「这是什么？」

「和给我的信一起寄来。」

瑞希停下脚步，接过对折的信笺。走到路灯下，就着昏暗的灯光阅读池田的文字。

我告诉夏帆同学和千寻同学，你穿越时空的事了。我可能不小心说得太多，对不起。但也托你的福，夏帆同学和千寻同学，还有我……我们都能保持笑容。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带来幸福。

胸口一阵灼热。

「都是拜瑞希所赐喔。」

耳边传来夏帆的声音，瑞希往旁边看。

「多亏瑞希，老师决定再见女朋友一面。瑞希也改变了老师，真的很了不起喔。」

「没这回事……」

瑞希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真要说的话，他给老师添了很多麻烦。

「啊！」

这时，瑞希想起一件事。他向池田借了好多钱。明明约好四年后笑着再相见，池田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夏帆，你知道池田老师现在住在哪里吗？」

「信封上有地址……」

「下次可以借我看吗？」

「可以啊……你要去找老师吗？」

「嗯，我想去。也想向老师道谢。」

瑞希稍微想了想，又问夏帆：

「夏帆要不要也一起去？」

他想让老师看到他们充满活力的样子。

只见夏帆眉开眼笑地回答：

「可以是可以……但老师住在美国喔。」

「什么？他出国了！」

「如果瑞希要帮我出机票钱，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去……」

夏帆笑得合不拢嘴。光是看到她的笑容，瑞希就觉得好开心。

「你再慢慢想好了……岔开一下话题，我在游泳池畔捡到这个。」

夏帆拿出一根木棍给瑞希看。

「啊，那是……」

是再来一枝的冰棒，肯定是瑞希穿越时空前吃的那根。

可是从那一刻起，未来应该已经改变了……等等，他也不是很确定，总之这是……

「那是我的！」

夏帆一口气把木棍拿得远远的。

「是我捡到的。」

「但是当初买的人是我。」

「你有什么证据？」

「我哪有什么证据啊。」

夏帆看着边发出「嗯……」的声音，边念念有词的瑞希，又笑开了。

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还能像这样与夏帆嘻笑打闹。

「下次一起拿这根棍子去换冰棒吧？」

夏帆的提议令瑞希想起那家小杂货店的老婆婆。

「夏帆你……不是在那家店打工吗？」

「咦，此话怎讲？我还是大学生耶。」

「这样啊。」

老婆婆说过：

「人无法改变过去喔。」

可是，透过那个不可思议的传说和瑞希采取的行动，不仅改变了过去，也让未来焕然一新。

而他再也无法穿越时空了。所以他想好好珍惜这个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得之不易的未来。

「好久不见了，有点想念那个老婆婆呢。」

「嗯，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这点倒是很容易办到。」

不一会儿，怀念的家映入眼帘。耳边传来呼唤瑞希的声音。

「欢迎回来，瑞希。」

「哥！」

声音的主人是千寻。千寻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安稳的微笑。瑞希不由自主地放开夏帆的手，奔向他。伸出双手，捧着千寻的脸一阵乱揉。

「你还活着……千寻还活着……」

「对呀，我还活着喔。这都是你的功劳。」

抬起头来，千寻轻轻地把手放在瑞希的头上。

「谢谢你，瑞希。你真的很努力。」

「哥……」

千寻……那个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千寻……称赞我了。

瑞希感到热泪盈眶，连忙别开脸。

「全部穿帮了，真的好糗呀。」

「哈哈，你收网收得太随便了。」

听见千寻令人怀念的笑声，夏帆也咯咯笑。

瑞希思考了半晌，对千寻说：

「可是这四年来等于是剥夺了哥哥的时间……说不定你本来可以交到真的女朋友……」

「你在说什么呀……」

千寻双手扠腰，挺起胸膛说：

「这算得了什么。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很受欢迎！接下来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

夏帆爆笑出声，千寻也哈哈大笑。见两人笑得乐不可支，瑞希也自然而然地流露笑意。

「四年来，我帮你保护好夏帆了。再来轮到你了。」

千寻拍拍他的肩膀，瑞希应了一声「嗯」。

但愿这次我也能保护好哥哥帮我守护了四年，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哎呀，这不是千寻和瑞希……还有夏帆同学吗？你们碰到一起啦？」

望向声音的来处，瑞希的父母从黑暗中走出来。

「妈妈……爸爸……」

瑞希奔向他们，父母皆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他。

「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在说什么呀？你当然是瑞希啊。」

啊……太好了。再也不用当千寻的替身了。

再也不用以千寻的身份活下去了。

「你怎么啦？瑞希，你在哭吗？」

「我、我没哭。」

瑞希胡乱揉着眼睛。

母亲愿意喊他「瑞希」了。与父亲恩爱地走在街上。

光是这么一点小事，瑞希就觉得好高兴、好幸福。

「真是个怪孩子。」

「而且你怎么全身湿透？该不会又跳进河里了？」

父母傻眼地说。

「你这孩子真是的，妈妈约你看烟火，你说你想自己一个人看，就跑出去了。原来是跟夏帆同学一起啊。」

「那是因为……这个年纪的人，谁会和母亲去看烟火啊……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

偷偷望了旁边一眼，夏帆笑着回答：

「是的，我和瑞希同学一起看了烟火。」

「烟火很美吧。」

「对呀，好美啊。」

「那就好，回家吃饭吧。妈妈卷起袖子，做了炸虾和汉堡排喔。夏帆同学也一起来吧。」

「好啊，那我就去打扰了。」

夏帆说完，观察瑞希的表情，俏皮地说：

「瑞希真的好爱哭啊。」

「少啰嗦，要你管！这是喜悦的泪水。」

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哭了。

从明天起，自己要抬头挺胸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在这个千寻和父母，还有夏帆都喜笑颜开的世界活下去。

「那么就一起回家吧。」

父亲说道，母亲和千寻有说有笑地跟上去。

走在后面的夏帆紧握住瑞希的手。

「谢谢你，瑞希。谢谢你给了我们美好的未来。」

他最喜欢夏帆的笑容了，如今如花朵般在眼前绽放。

瑞希也露出笑容，用力地回握夏帆的手。

第一卷 尾声

棒球社的人用金属球棒击球的声音响彻国中的操场，瑞希一面听着那个声音，独自走向游泳池畔。

盛夏的艳阳洒落在蓝色的游泳池上，映照出天空的颜色。闷热的风与嘈杂的蝉鸣声……

这里与瑞希国中游泳的时候一模一样。

刺眼的阳光令他眯细双眼，凝视游泳池的水面，唯一的游泳社社员正准备游上岸。

「海斗！」

瑞希呼唤他的名字，奔向对方。从水里爬上岸的男学生毫不掩饰地板起脸，瞪着瑞希。

「你来做什么啦。」

「做什么……」

瑞希拿出水蓝色的冰棒给名叫海斗的学生看。

「我想跟海斗一起吃冰。」

「呿！」海斗在微微笑的瑞希面前别开脸。

「该不会是因为我在上次的比赛中惨败，想要安慰我吧？」

「怎么会是惨败呢？你不是第三名吗？我最好的成绩也只有第四名，你已经很厉害了。」

「哪里厉害了，连那些杂鱼般的对手都赢不了，不如别比了。」

海斗粗鲁地拿起挂在护栏上的毛巾。

「就是因为你一点斗志也没有，我才一直无法获胜吧？」

「啊，难不成是我的错？」

「没错！都是你的错！」

海斗不可一世地指着瑞希说，随后别开脸，喃喃自语：

「不过就算在这种穷乡僻壤拿下第一名，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海斗深深叹息，靠着护栏坐在地上。瑞希也在他旁边坐下，递出冰棒。

「先吃吧，快融化了。」

海斗绷着一张脸，从瑞希手中抢过冰棒，撕开袋子，拿出苏打口味的冰棒，一口咬下。

瑞希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开始吃自己的冰棒。这种水水的苏打口味也跟当时一模一样。

望着没有其他人的游泳池，两人吃着冰棒时，空中升起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烟火。

「海斗不去看烟火吗？」

「不去啊。谁要去看烟火啊，无聊死了。」

海斗没好气地回答。盯着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回答。

「无聊啊……」

游泳池对面可以看见翠绿的山林。那是瑞希从小看到大，早就已经看腻的风景。

「我要在这么无聊的乡下地方，度过无聊的一生吗……」

「海斗不想离开这个小镇吗？」

瑞希问道，海斗满脸怒容地转过头来。

「想离开也离不开啊！因为我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在这个无聊得要死的小镇继承我爸的店了！」

「可是如果你真想离开，我认为人生是可以改变的。」

「不可能啦。」

「怎么会不可能。你只是没有自信吧？没有告诉令尊你心里在想什么，没有靠自己活下去的自信。」

「要、要你管！」

海斗气冲冲地别开脸。瑞希对着他的侧脸喃喃低语：

「你很努力喔。」

海斗把脸转到别的方向，一言不发。

「我都看在眼里。」

「少、少啰嗦！既然如此，就带点更豪华的东西来慰劳我啊！而不是只有一根冰棒。你是游泳社的顾问吧！」

「那……」

瑞希直视海斗面向自己的双眼，对他说：

「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特别的秘密吧。」

「什么？」

「因为是特别的秘密，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瑞希把脸凑近，压低音量说，海斗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什么秘密啦。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海斗明显表现出好奇宝宝的模样，瑞希告诉他，以前自己在这里听前任游泳社顾问说的话。

「哇哈哈哈！」

听完瑞希说的话，海斗不可置信地捧腹大笑。

「什么？跳进这座游泳池就能穿越时空？别胡说八道了！」

瑞希在笑得前俯后仰的海斗旁边叮咛：

「刚才我说的话绝不能告诉别人喔！因为如果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改变过去，这个世界会变得乱七八糟。」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认为海斗不会做这种蠢事。」

海斗顿时收起笑意，看着瑞希。

「因为我觉得……海斗跟我有点像。」

「啥咪？我哪里像老师了。而且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啊！」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

瑞希笑着对海斗说。

「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何都想回到过去，再想起我说的话就行了。」

海斗默不作声地凝视瑞希的脸，「哼！」了一声又把脸别开。然后把「铭谢惠顾」的木棍塞进瑞希手里，丢下一句「多谢招待！」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好啊，辛苦了。你明天还会来游泳吧？」

「不知道，看心情。」

说是这么说，但海斗明天还是会来吧。尽管痛苦，仍挣扎着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

蔚蓝的天空曾几何时染上了橘红色。确认自己吃的冰棒也是「铭谢惠顾」后，瑞希也站起来。

「喂——瑞希老师！」

抬起头来，海斗在游泳池畔的角落朝他大喊。

「你女朋友来了！」

夏帆站在海斗旁边。

盘起长发，穿着深蓝色的布料上绘着牵牛花图案的浴衣。

「真受不了，别把学校的游泳池当成约会的场所啦！」

见海斗不住抱怨，夏帆笑得花枝乱颤。

「辛苦了，海斗同学。」

「你好。接下来要跟老师看烟火吗？」

「嗯。」

「祝你们幸福。」

海斗与夏帆挥手道别，回家去了。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瑞希奔向夏帆。

「海斗同学每天都很努力呢。」

夏帆露出缅怀的表情。

「那孩子跟你很像吧？」

「哪里像了。我的嘴巴才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臭屁。」

瑞希想了一下，喃喃自语。

「不过……总觉得不能放着他不管。」

「加油，瑞希老师。我支持你。」

夏帆拍拍瑞希的肩膀。瑞希笑着对夏帆说：

「烟火大会就快开始了。」

「嗯。」

夏帆在瑞希面前嫣然一笑。

「今年也能跟瑞希一起看烟火真是太好了。」

夏帆的话令他胸口一紧。

「我也是……」

今年也能跟夏帆一起看烟火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什么？」

「没……什么也没有。」

「什么嘛，话说一半最讨厌了！要说就说完嘛！」

「吵、吵死了。都说没什么了！」

「啊，你有事瞒着我！给我说清楚！」

今年也能这样与夏帆打打闹闹，真是太幸福了。

烟火升上变暗的天空。

游泳池晃晃荡荡的水面倒映出五颜六色的烟火。

照亮了夏帆仰望夜空的侧脸。

一定要好好珍惜靠自己的力量争取到的现在，以及接下来两个人一起创造的未来。

瑞希站在夏帆身边，一面仰望烟火，同时也再次在心里发誓。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濑纱良。

非常感谢出版社帮我出了第二本书。

这都是拜各方大德所赐，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前一部作品《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遇见你》是从冬天发展到春天的故事，这次则是盛夏的故事。

决定要写「夏天的故事」时，最早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烟火。

说到我故乡的烟火，当属在海边举行的海上烟火大会。

小时候在沙滩上看到震撼力十足的烟火，令我永生难忘。

打上夜空的烟火当然很美，但我也非常喜欢染成五颜六色的海面。

思考剧情的时候，舞台变成游泳池而非大海，在写作的过程中，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倒映在水面上的烟火。

再加上「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这种每个人至少都想过一次的愿望（至少永远都在后悔的我无数次想回到过去），完成了这个故事。

希望各位能一面回想残留在内心深处的烟火画面，与瑞希共同经历这个夏天不可思议的体验与成长。

最后请容我在这里向各位致上诚挚的谢意。

一直以来受到责任编辑佐藤老师相当多的关照。这次也写出非常乐在其中的作品，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继上一部作品，这次也负责封面绘图的 Fly 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画出这么迷人，让我忍不住看得出神的插图。

还有包括 MICRO MAGAZINE 出版社的各位同仁在内，非常感谢所有协助本书问世的人。以及现在正读到这篇后记的各位读者，请容我致上由衷的感谢之意。

期待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再相见。

二○二三年七月

水濑纱良

第一卷 插图